漂流书库之断罪星导师

作者：川口士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转自轻之国度

    翻译：whilhelmine

    圣典有云——

    诸神因怜悯人类之无力，故命天上星辰将其力量洒落于大地，赋予人类。

    但倘若圣典上讲的都是事实的话——

    那么，因为获得了那个"力量"而导致我们成为了即使连诸神都能毁灭的存在这件事，岂不是除了"荒唐"之外就别无形容了吗。

    ——摘自五贤七书之《七祸海魔》

    「把白天的星空记下来就行了」

    对师傅的这句话少年瞬间呆若木鸡，但很快地脸上浮现出因为感到被戏耍而愤怒，又带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仰头望向眼前身为自己师傅的女性，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大白天的怎么可能出星星啊！白痴！」

    「白痴是你才对啊！！」

    然后被以高出刚才数倍的脚力踹飞。面对翻滚在地面上的少年，女性投去了冰冷的目光。

    「星辰不论什么时候都在天空之中。白天只不过是看不见而已」

    「看不见的东西你叫人怎么记住啊……」

    「有能告诉你大致位置的东西」

    接下来被扔在地面上的是几张星辰图。少年以前也见过这种星辰图。只是，眼前的这些图和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图中所绘制的星辰位置完全不同。

    「这是白天的星空……？」

    少年吃惊得不禁吞下口水，师傅点头。

    「给我彻彻底底地把这些都记下来。记到你那不敲就不顶用的木鱼脑袋里，还有风一吹就飞的废材身体里」

    「……但是师傅」

    少年交互地来回看了看师傅和星辰图，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说是大致位置啊？这么详细的图不是只要记下来就行了吗？」

    「因为星辰移动的繁杂程度是远远不可能仅用这十张都不到的地图就全面表现出来的」

    接下来的内容你要听好，女性向徒弟示意后继续说。

    「接下来的步骤，我要你去制作出只属于你自己的，精确无比的体内时针。你要用你的肌肤和身体的一切器官去感受并记住这些转瞬就变的星辰位置。其中不但有白日的星空，还有深夜的太阳，所有的所有的，一切洒落在这块大地上的星辰之力。把它们的变化，用你眼睛以外的部分去把握住，并恒久地刻进你的身体中去。只要你能做到这些，你就可以——」

    言语忽然停歇了。但少年却真挚地盯着师傅，期待着下半句话。

    「我就可以？」

    「……………………………………啊——，嗯，咳咳，可以成为一个一般般的星导师，大概，或许吧」

    「前面说得那么夸张就这样！？」

第一卷 1.强夺

    斯萨在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西北边。

    吉格沃尔到达该地区领主让-阿德里奇住馆的时间，已是日落远方山脉之时。

    面对持枪相峙的两个门卫，吉格沃尔拿出了金封口的书简。

    「作为女王陛下的使者来的。名字是帕尔-吉格沃尔。我要会见你们的领主」

    简明直接的要求，但返回来的却是嘲讽。门卫将枪尖对向吉格沃尔。

    「女王陛下她亲自来或是有名有姓的大贵族来访，倒是可以放行。但像你这样肮脏的野小子，领主阁下他怎么可能会见你。反正，看你也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像门卫指出的那样，吉格沃尔现在的穿着怎么说也算不上体面。

    褐色外套处处可见老旧，而这褐色，也并不是外套的原本颜色。因为即使不仔细看，也可以轻易看出这是肮脏所导致的色泽。

    吉格沃尔久经锻炼的身躯外披着的外套，还有他肩上的背囊都因为长途旅行而变得脏兮兮的。甚至脚上穿的皮靴，也沾着变干的湿泥。随意结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同样也显得粗糙无光。明明已是十八岁的年纪，但被晒黑的脸上却仍残留着少年的特征。

    「不论怎样都不行吗？」

    吉格沃尔继续尝试说服对方，表情中没有一点不满或是焦虑。反倒是给人感觉早已预料到会吃闭门羹的样子。不过在门卫眼里，他们认为吉格沃尔已经放弃了会见领主。于是把枪尖指向背后的巨大城门。

    「真那么想见领主的话，不如你自己试试穿过这扇门吧。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们就默许你进去」

    吉格沃尔仰头看大门。被设计得看起来有些牢固过剩的城门带着一种仿佛令人窒息般的威压感，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在稍作思考后，吉格沃尔不作声响地背离门卫而去。

    「下次要来的话记得带点值钱的东西来」

    「就是不知道最终要见到领主阁下为止的话需要准备多少份，哈哈哈」

    背后传来了嘲笑声。

    走了大约一百步之后，吉格沃尔停了下来。转身重新面向城门。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吧」

    爽朗的声音，脸上也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把背囊放在地上，遥望远方的城门。

    向城门外的两个门卫大声招呼。

    「喂—，我说你们啊——离那个城门远一点比较好啊」

    好像是传达到了。两个门卫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了讽刺的表情，假装不甘愿地离开城门。仿佛是在嘲弄吉格沃尔又能怎样一般。

    他们会摆出这样的态度也是正常的。因为阿德里奇住馆外的城墙，它的坚固程度即使是在整个王国之中也是相当出名。

    首先一点就是城门很厚。

    一般城堡的大门大多都是用两块槲木板夹着一块铁板制成，但这里的城门却用了三块铁板和三块槲木板相叠而成。这座城门，当初为了试其牢固程度，甚至动用了破城锤来实测，最后通过不断补强才有现今这个样子的。

    另一方面，既然用的材料是如此不同，那城门的重量自身也非泛泛可比。门的里侧，它用了两条粗锁链连接起来，当要打开城门时，需要动用近十人的卫兵拉着，往往才能开启一点。

    不必多说城墙自身也要比普通的高得多、厚得多。也很牢固。

    原本，这里之是一座用来守护边境的城塞。但随着时间推移边境慢慢得推远了，这里也就变成了无用之所。不过在久置之中却被阿德里奇看上，改成了他的住所，还通过不断补修来尽可能地强化了城塞的防御能力。

    这样的城门，像吉格沃尔这样的一个年轻小子又能拿它怎样呢？门卫们会这样想也是正常的。

    「——差不多了吧」

    在确认了门卫们离开城门的距离后，吉格沃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无意间，他的衣角被谁拉了一下。

    仿佛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干劲突然被打断了一般，吉格沃尔带着不满的眼光看向身边。他的身边，现在站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少女，仰头看着吉格沃尔。“她”的年龄在十岁前后，身裹金色镶边的黑色服饰，美丽的外貌看起来就如同人偶一般既精致，又看不出任何情感的存在。

    这个披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紫瞳少女手上，拿着一块黑色的黏土板。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吉格沃尔倒是没半点吃惊。只是略不高兴地询问少女。

    「干嘛啊？」

    『真的可以么？』

    少女的粘土板上写了这样一句话。笔致中也不存在任何情感的流露。

    「有什么不行啊？」

    少女用手掌擦去黏土板上的文字，继而用白墨写上新的字。

    『时间』

    其他人的话或许会因为这个句子太短而无法理解少女在说什么，但对吉格沃尔来说却不是这样。他露出自信的笑容转向城门。

    「那个程度的话刚刚好。——你在一边看着吧」

    这时的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狰狞和凶险。

    他把右腕伸向愈来愈暗的天空，指尖笔直朝着上方。跟着垂直划出一条直线，继而划向横边，最后向着斜边快速划动。

    「手中牵引之星为——」

    与手腕的划动相呼应，吉格沃尔的脚下亦涌现出了红色的光芒。

    光芒如俊敏的野兽一般在周围空间中奔流，形成一个准确无误的圆环。

    「——穿刺大地！」

    瞬间。暗蓝色的天空中滑出一道白色的闪光，向着不远方城门坠下。

    冲突。

    伴随着光芒和声响产生的，是一场破坏。

    仿佛雷神的咆哮也不过如此一般，轰声震动大气，将它撕裂。城壁剧烈在颤动着，大量的尘土、细砂、石子随着震动不断洒落。

    明明已远离城门，但门卫们的肌肤却因为巨大的冲击波和暴风而感到了紧张、颤动。双眼被闪光灼烧，双耳和舌尖，甚至眼球的内部也被震麻。

    同时身上还不断被大大小小一些石子砸中……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神经被麻痹了，还是因为主意识不在此处，看似并未感觉到疼痛。

    但关键之处，还是在于他们模糊的视界前端。

    即便是以万之军势也无法击破的城门，竟然在那一瞬间之后就荡然消失了……

    原本让人咋舌的石壁化为了瓦砾，堆积成小山；埋在其中的槲木板被烧黑、碎裂；铁板则被拉长、压薄，丝毫不见原型。

    不论聚集多少强壮的战士，又或是带领多少凶暴的野兽群，想必都破坏不到如此地步。

    门卫们如同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一般，一个半张着嘴就那样愣站着，另一个，则吓破了胆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城门。

    这时从他们身边穿过了一个人影，门卫中的一人无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眼前的人物。

    他是刚才他们嘲笑的那个年轻人。

    「那我进去了」

    吉格沃尔撇眼看了看全无反应的门卫，跟着慢悠悠地越过了瓦砾堆成的石堆。

    但当过了城门，径直走过中庭后……在离宅邸只有十数步的地方，吉格沃尔却被士兵们包围了起来。

    毕竟刚才是粉碎了城门。巨大的声音响彻附近的天空，破坏的余波甚至颤动了围墙内的所有建筑物。即使有沉睡的人想必也会在惊吓中跃起。城内的士兵们会围上来也是不奇怪了。

    但话虽如此，实际士兵们在目睹了城门的惨状后，个个却也难以掩饰内心的动摇。毕竟原本每天的这个时候往往会有城门长长的影子打在中庭的土地上的，但现在却全然不见了以往的样子……

    更莫名其妙的是眼前这个黑发的年轻人。明明被二十人以上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包围着，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表情中甚至浮现着一种讥讽之意。在这个状况下，只会让人觉得更阴森和可怕。士兵们看似光是鼓起勇气将其包围起来就已经是行动的极限，剩下的那一步则怎么也无法踏出了。

    就在这种紧迫的气氛下，一个中年男子从眼前的住馆里走了出来。看见他来的士兵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就是这里的主人——阿德里奇。

    他的五官，完全可以说是一副恶人的样子。头发和胡子都很短，仿佛有种针一般的坚硬质感。此外的面相特点，则是他眉毛偏粗，目光奸险。值得一说的是阿德里奇虽是中等身材，但躯体却看似不乏锻炼，雄厚的胸板和身上隆起的肌肉即使是在服装外面，也可以轻易看出。

    「……那是你做的吗？」

    瞥了一眼化为瓦砾的山堆，阿德里奇额头上浮出青筋，从牙缝间吐出了这几个字。原本应有的惊愕和动摇，被他心际间更强烈的愤怒情绪所压倒、挤破。

    「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点想讨教」

    泰然面对着阿德里奇带着杀气的目光，吉格沃尔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听说，你是个很不称职的领主？不但收取远超上缴宫廷所需的巨额税款来中饱私囊，还把交不出税的平民子女作为奴隶卖到国外去，还对反抗的人执行鞭刑和吊刑。甚至还让自己手下的士兵扮成盗贼去袭击其他贵族的领地……」

    吉格沃尔以强烈的语气把自己一路上过来的所见所闻和在宫廷中听到的内容砸向眼前的领主。

    不过阿德里奇听了后，却什么都没作答。他只是默不作声猛然地拿起剑砍向了吉格沃尔。

    从他迅速踏出的支撑脚和剑速里，可以看出他并非等闲之辈。

    倒是吉格沃尔自身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行动，所以在迅速往后一跳以躲过眼前的利剑后，挥动右腕划印。随即从他的脚边迸流出了如西边落日般的红色光芒。

    「手中牵引之星为！闪光包裹！」

    手上出现了刺眼的白光，继而悄无声息地弹了开去。

    此时包围着他的士兵们，别说把脸转开，就连闭上眼睛回避的时间，吉格沃尔也没留给他们。他们一瞬间被闪光剥夺了视界。

    阿德里奇也不例外，他手掌捂着被灼伤的眼睛，开始后退。不过，依靠着听觉以及老练剑士的经验，他仍旧捕获到了吉格沃尔接近的动静并反射性地挥剑。遗憾的是，金属刀身只不过是无奈地划过了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而已。

    随即吉格沃尔的拳头打入了阿德里奇的下颚。伴随着痛觉直冲大脑一般的冲击，他的身体倾斜着倒了下去。剑也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把地上的剑一脚踢远后，吉格沃尔开始了无情地追击。先是一脚狠踹领主的胯部后，跟着从背囊中取出了绳子，将其迅速地捆绑了起来。

    「啧，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了」

    「你……难道是星导师？」

    「你现在才知道啊？」

    看起来视界还未恢复，吉格沃尔冷冷嘲笑眼前闭着双眼呻吟的阿德里奇。

    「城门怎么会被破坏的，稍微动一下脑子不就知道了么。还是说，看到城门被毁了就头脑发热到难以思考对手是谁了么？」

    跟着吉格沃尔转向士兵。他们中的少数几人虽然已经恢复了视觉，但这次因为自己主人已经被拿下，所以没敢轻举妄动。

    「听说明天新的领主就会到任了。要逃的人最好趁现在就走」

    毕竟是连门卫都敢要求贿赂的地方。清白的人想必是不会有几个的。

    在向他们高声告知后，吉格沃尔拖着双脚被绑起的阿德里奇走近了眼前的大住馆。大力推开门后，响起了一声小小的悲鸣。想必是方才在窗边打量着外边的情形，一名年轻的侍女瘫坐在地上。

    「这房子里有书斋吗？」

    吉格沃尔伸手给她，询问。

    「书……斋？」

    「总之带我去书最多的房间就行了」

    人类是弱小无力的，圣典的开头如此记载。

    所以神要将天上的恩惠——空中闪烁的星辰之力降注于这片大地之上。

    但人若是想要使用这恩惠，就需要向星辰祈祷，并且划出"印"才行。祈祷和所划之"印"会将星辰之力聚集在手中，并将心中描绘之物展现于这片大地之上。

    这一程序被称为"星导"，而擅长使用星导的人们，则被称为"星导师"。

    书斋比吉格沃尔想像得要更小。

    里面只有一张做工很讲究却让人联想到大桌子的读书台，以及一个装饰气派的木制书架。书架的下半部分做成了抽斗，而书架上边，则整齐地排列着近二十本书籍。

    「不怎么样嘛……但就你张脸来说，倒算得上是收了不少书」

    被一路从走廊下拖进来的阿德里奇现在已是全身淤青。吉格沃尔一脚踩在他脸上，快速地从书架边沿取下了一本书，小心地翻看了起来。

    把自己也有的书放回书架，自己没有的则放在地上。

    ——书虽然不多，好书倒是不少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拿我应得的报酬」

    看也没看一眼躺在地上呻吟的阿德里奇，吉格沃尔继续解释。

    「只要把你五花大绑着带回宫廷去，我就能随意拿走这里的藏书。你的女王和我谈条件的时候答应给我的报酬」

    「混账东西！」

    阿德里奇的脸因为激怒而变得通红。

    「你知道这里的藏书有多高价值吗！？它根本不是像你这种贱种的性命可以相抵——」

    「闭嘴」

    更用力地踩脸，阿德里奇被迫停止了出声。

    「在这里，书哪有其他国家贵」

    在大陆上的几乎所有地方，书籍都是与普通人无缘的贵重品。

    一本书就等同于一枚金币。世间普遍如此看法。

    一枚金币，它足够一个人在中等规模的都市里什么都不做地吃喝玩乐一个月。

    但即便如此，也不等于世间所有的书都值一枚金币。毕竟只用银币和铜币就能入手的书也不在少数。

    而相反地，自然也存在着即使把金币堆上个几十枚甚至更多都无法入手的书籍。

    像那样的贵重书籍，人们就对待它就如同千里骏马或是斩石名剑一般。比如是数百年前的著名人物所提笔撰写的稀世书籍的话，其价值据说更是可以与配备了士兵、侍女的贵族住馆相比。

    普鲁加托里亚王国在最近几年成功复活了失传已久的活版印刷术，它使得相比其他国家来说书变得容易量产了。为此书的价格也在下调。但即使如此，也要花上其他国家三分之一的价钱才能买上一本书。比如用之前说的一枚金币的价格来对比的话，在这里也需要三十枚银币才能购买。

    所以虽然比起其他国家来说便宜了很多，但书籍仍旧可以说是一笔重要的财产。

    「真是无法无天了」

    「啊？到今天为止一直无法无天的是你才对吧？上边也说这次至少会派个比你更合适的人来管事」

    一口驳回阿德里奇后，抽出一本书来，随即吉格沃尔露出了有点不爽的表情。

    书的封面是用染成了紫色的皮革所制成的，边沿镶金。书角则采用了白银扣来补强。书封面的中间，画有一个八芒星，下边则镶了一行金字。

    吉格沃尔不声响地把书放回书架，然后取出旁边的一本。大致翻了翻内容后，歪起嘴角一副下流的样子讥讽道。

    「淫书么。将这种东西放在圣典旁边，你这人还真是遭天谴。不过没把这种书掩掩藏藏着这点，倒是有几分胆色。这本我也收下了」

    跟着吉格沃尔蹲下数起放置在地板上的八本书来。这次的旅行收获，对吉格沃尔来说是值得的。

    叫带自己来这里的侍女拿来绳子和大袋子后，他仔细地把书两册一捆地系好，然后像对待宝石一般小心慎重地放入大袋子。

    整个作业完成后，吉格沃尔重新看了看书架。原本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漏过的书籍，但无意间，吉格沃尔却意识到了什么，继而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

    ——这个书架……。

    不幸的是，他的思考很快就被打断了。门外走廊下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

    「您没事吧？阿德里奇阁下！」

    门前先是出现了身影，跟着走到门口的，是三个人，有男有女。女性一人，剩下是两个男的。不论哪个都非常年轻，穿着一身白色的法衣。但只有站在最先头的那个女性腰间佩带着长剑，以及法衣外穿着简单朴素的轻甲。她的肩口，一条绿色的绸带随动作的瞬间停止而微微摇曳。

    女性的年龄看起来在十六、七岁左右。长长的金发在头部两侧系结，在其标致的五官中，黑色的双眸满溢出她意志的坚定和行为作风之间的凛然之感。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凛然神色却在看到了吉格沃尔的脸庞之后瞬间消失。从她嘴际吐出来的词中，掩饰不住的是一种吃惊。

    「……帕尔？」

    「——哟，这不是丽榭尔么」

    面对惊愕地叫出自己名字的女性，吉格沃尔露出的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过，这也只是这一瞬而已。下一个瞬间，脸上浮现的，就是一股子坏笑。

    「这一来差不多有半年了吧。倒是看起来和以往一样不必要的精神嘛。你身边那两位——看样子是普通神官，你手下么？」

    被吉格沃尔这样招呼，名叫丽榭尔的女性显得有些狼狈，但迅速重新打起了精神用警戒的眼光瞪着吉格沃尔。

    「帕尔，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惩恶扬善。更准确地说，就是惩罚了一下小坏蛋。就这家伙，干出来的事伤天害理，他自身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边脚踹被五花大绑着不能动的阿德里奇，一边假装坏笑着，吉格沃尔开始慎重地观察起丽榭尔她们及其身边。

    对面有三个。而且门口被完全堵住了。

    「帕尔。阿德里奇卿是我“圣堂”的名誉助祭。你竟胆敢声称他是恶人，想必你应该是有相应的证据吧？」

    ——容易动气的脾气也一点没改么。

    面对怒火中烧和怀疑自己的丽榭尔，吉格沃尔不禁在内心苦笑。不过，脸上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坏笑。

    「哦，这么说来，这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粗汉子，而且还只是一边境地区的小领主，他居然是你大圣堂的名誉助祭不成了？想来这捐赠数额……该不小了吧？」

    「……你想说什么？」

    「钱币又不是什么无端端会从地上不断冒出来的东西你说不是。要坐到助祭位置那么大笔的捐款，你觉得他会是从哪里得来的？要是不信我说的话，你可以自己去周围村落打听一下这厮干的好事。这样一来就能验证我说的话是不是胡诌了」

    丽榭尔不禁无言以对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可以走了吧？我还得把这家伙带去女王那里交差呢」

    「等等，帕尔」

    吉格沃尔想走出门口，但却因为丽榭尔他们堵着门而被迫停下脚步。

    「让我来带阿德里奇卿去王都吧。我还有话要和你说。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呢」

    想必是早已料到吉格沃尔会这样回答，丽榭尔不声响地将手置于腰间的剑上，然后向身后两人用眼神送去暗示。随即两个年轻人用不熟练的手势在空中划印。很快在他们的双脚边出现了蓝色的光芒，并划出了一个圆圈。

    同时，吉格沃尔脚下的红色圆圈中也绽放出了红光。光芒亮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一般，声张着吉格沃尔所行使的星导术的熟练度和他的坚定意志。而相较下，二个神官的蓝色光芒却远没有那么强烈，看起来不可靠了很多。

    果然，三人之中先完成整个星导术的是吉格沃尔。

    「手中牵引之星为——白雾缠绕！」

    以吉格沃尔为中心，空气开始震动、温度逐渐下降，并喷出了浓浓的白雾。一股不容许外界亮光侵入的白色大雾，沉重地布满了整个书斋。

    直到这时，丽榭尔身后的两人才完成了星导。

    「心中祈祷之星为，投掷紧缚之锁！」

    随着咒文咏唱结束，从两人的手掌中飞出了两条黑色锁链。它越过丽榭尔的头顶后，如同找到猎物的野兽一般，其先端迅速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手中传来了抓到什么东西时的触感。

    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后，点了点头，然后使出全力把他们锁链所抓到的“吉格沃尔”往回拉。

    但一瞬之后，突破浓雾飞进他们眼帘的，却是书斋的读书台。读书台很沉，往往需要强壮的两个成人才能搬动。被这种东西砸到的话后果不言而喻。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发展，两人完全难以作出反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这短短一瞬间作出了反应的，是丽榭尔。她瞬时拔出了腰际的长剑，随着一声吆喝声后剑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闪光。飞行至眼前的读书台被一断为二，从三人的左右两边一边发出剧烈的声响一边滚落在地板上。

    跟着，丽榭尔在面对着浓雾持剑相对峙了差不多三个数的时间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解开了临阵架势，把剑收回了剑鞘。

    浓雾也如同白色粉末一般飞舞着散落地面，一点一点地变淡、最终消失。在确认了吉格沃尔和阿德里奇都不见了后，丽榭尔转身面向身后二人。

    「你们俩都没事吧？」

    「真对不起，队长」

    其中一个弯起腰道歉，另一个也颤抖着双肩向丽榭尔低头致意。

    「别在意。刚才我也有应对不周的地方」

    如同安慰对方一般，丽榭尔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跟着走进了书斋。如今吉格沃尔从哪遁走这一点无调查的必要，因为原本的书架被移到了左边，而书架后的墙上，却显赫地露出了一个大洞，它声张着逃走人的手段。往洞穴内看，里面是一条细长的下坡路，一直延伸到光亮照射不到的前方。跟着丽榭尔进入洞穴的两名神官见此情形后，询问道。

    「队长，刚才那个男人是从这里逃跑的吗？」

    「应该不会错。他虽然是个不错的星导师，但毕竟还不是民间故事里出来那种会化身成烟遁走的怪物。」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地道的……」

    「这个地方原本是一个要塞。在城堡里出现这样的逃脱用暗道并不奇怪。」

    ——看来在响起声音的那一刻，我就应该马上冲进来了。

    丽榭尔这次来此地主要是和圣堂的任务有关。当吉格沃尔的星导术将城门化为瓦砾的时候，她正在和阿德里奇谈话。

    面对外出想要调查发生了什么事的阿德里奇她曾经提出要求随行，但因为阿德里奇认为并不是什么大事，因而拒绝了她的要求。为此她一直在客厅等候着对方的归来。

    这之后，一名士兵出现在了他们三人面前，向他们表述自己主人的困境。丽榭尔则一边回答士兵的疑问，一边犹豫该不该去追吉格沃尔。毕竟阿德里奇不在房间内的话，那必定就是被吉格沃尔给带走了。要追上的话，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队长，您认识之前那个男人吗？」

    面对部下的疑问，丽榭尔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两年前也是圣堂的一员。子院学舍时代，和我是室友」

    「他先前用的那个星导……队长您知道是什么吗？」另一名询问丽榭尔的部下，脸上浮现出的则是一股隐隐的嫌恶感。

    「我从来没有见过会放出红色光芒的星导」

    「法外星导师中偶尔会有。他们会为了寻求更适合自己的方法而改变咒文和印的划法，有时就会产生这样的人。」

    丽榭尔尽量用平坦的语气去回答打心底露出嫌恶表情的部下。

    「队长，我们去追那个男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将功抵过，呼吁丽榭尔行动的两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狂热，但丽榭尔却静静地摇了摇头，驳回了两人的主张。

    「不。我们撤退」

    理由有多方面。

    首先，是自己的两个部下。

    ——这两人的实力程度已经被对方摸透了。

    原因大概在于两人的服装。隶属圣堂的法衣，明确地表示出了两人星导师的身份和其他情报。

    在圣堂中有九个阶级，因所属的阶级不同，各自佩戴的绸带颜色也不同。

    丽榭尔所属的是圣堂骑士阶级，从上而下排到第六位，拥有统率和指挥百人数量的神官等权限。用周边诸国的军兵制度来讲的话，大概属于骑士队长这一级别。而能证明她的身份的，就是她法衣外的绿色绸带。

    而什么绸带都不带的两个部下则被称为神官，属于第八个阶级。相当于诸国的骑士阶级。

    ——毕竟那家伙也在圣堂内部待了十年之久。

    当然，实际上吉格沃尔也知道这个阶级制度。应该说了解得一清二楚。

    也因此他准确预测到了第八阶级的星导师会在这个状况下使用什么样的星导术，并且瞬时内就做好了应对手段。先是引来浓雾掩盖住对方的视界，然后将读书台作为盾牌来抵挡住了“锁链”的追逐，随后一瞬间竟然还去移开书架并从中逃脱，最后却留下了浓雾继续迷惑对手。

    面对这样对手，光凭自己一个人的话，有点力不从心。仅仅是使剑的话想来自己该是在他之上，但假如作为星导师来说的话，大概自己是不及他的。

    虽然自己有些事很想询问吉格沃尔，但现在自己追上去的话想必这两个部下也一起跟来。况且吉格沃尔身边还有阿德里奇在……对丽榭尔来说，她尽可能还是想和吉格沃尔单独谈话，而不希望有其他不相关的人在场。

    况且……丽榭尔把视线转向书架，书架上的书里明显缺少了好几册。对丽榭尔来说，她自然是不会没注意到吉格沃尔提着很沉重的大袋子这一点。

    不经意间，脸上出现了苦笑。

    ——看来现在的那家伙脑中，考虑的应该是那些拿走的书籍了。

    迅速切换自己的表情后，丽榭尔看向部下二人。

    「我们现在去周围村落打听阿德里奇卿的事。假如就像帕尔——刚才的那人说的那样的话，就有必要剥夺阿德里奇卿的名誉助祭位置。假如圣堂真的把地位授予了一个作恶多端的领主的话，那这个错误必须要得到纠正才行。」

    面对丽榭尔严肃的语气，两个部下端正了站姿，简短地回复了一声：“是”。

    2.

    耳边传来麻雀的鸣叫声。

    清晨。这是个天空才刚开始泛白的时间段。

    在靠近窗前的硬床上，吉格沃尔沉静地处于睡梦之中。会在薄衣服外边只披了一条老旧的毛布就入睡，想必是因为这尚属暖春时节。

    在厨房里，一名少女正在准备着早餐。银色的长发，还有深紫色的双眸，一个穿着一身金边与黑色相间衣服的，外貌看起来年龄尚幼的少女。

    因为少女的身高并无法够着厨台，所以她在厨台前放了几张椅子，有必要时，就从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来帮助作业。

    在炉里生起火后，把把切成薄片的肉和搅拌好的鸡蛋，切好的蔬菜混合在一起清炒。跟着洗干净草莓并盛入盘中，最后则是将昨日吃剩的面包和味道偏淡的葡萄酒准备好。

    完成作业后的少女走出了厨房。穿过杂乱无章的起居室后，直接走入了寝室。

    直到走到在床上轻声发出鼾声的吉格沃尔身边，探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吉格沃尔的双颊。

    吉格沃尔别说有醒来的迹象，就连反应，也一点儿也没有。

    接下来少女并没有执拗地更多地尝试用这样温柔的手法去唤醒对象，而是拿出不知从哪取出的黑色黏土板和石墨后，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把目标锁定为吉格沃尔的睡脸后，用双手把黏土板举过头顶，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也不知该说是托了突然察觉危险逼近的野兽般本能的福，还是穿越过种种危机后获得的经验。吉格沃尔突然睁开了双眼，接住了袭来的黏土板。

    『早上了』

    仔细看黏土板上，写了这样三个字

    面对此刻躺在床上狠狠瞪着自己的吉格沃尔，少女只是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大姐，刚才我要是醒不来的话就死定了。至少鼻子得开花」

    吉格沃尔眯起眼诉苦。少女把手上的面包换到了左手，然后右手拿起白墨在置于桌面的黏土板上写上回复。

    『只有鼻子和嘴巴开花人是不会死的』

    「你没意识到死的是老子的脸和人生么？」

    『那倒没问题』

    把料理端进起居室后，围着小桌子，吉格沃尔和少女开始享用早餐。

    现在这个时间段，大多人还处于睡眠中。想必这时候已经醒来的，也就是那些需要早早就做开店准备的路边贩卖商了吧。

    少女一边小口吃着面包，一边继续在黏土板的空余部分继续写上字。

    『再说昨晚是吉古自己要求我这么早叫醒你的』

    吉格沃尔顿时语塞。昨晚，在临睡前确实这样嘱咐过她。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现在却连声感谢都没有。吉古你作为人类明显缺少了一些应该具备的素质』

    虽然对其表现方法有所不满，但她说得倒是很在理。吉格沃尔搔了搔头，认输。

    「哦，谢谢啦」

    『不及格。这种场合要说“雷吉娜小姐，多亏了您我才能准时起来，并能拥有如此爽朗的一个早晨。我打心底向您致以无上的感激与敬意。”才行』

    「您是不是搞错了爽朗这个词的意思？」

    『那是因为吉古缺乏想像力的缘故。只要能想象到万一没起床会是什么后果的话，这无疑会应该是一个爽朗的清晨』

    「只是叫醒我就用那么大块硬板子砸下来你到底是想对我做些什么！？」

    『吃饭的时候不要大声喧哗』

    「你以为是谁的缘故！？」

    『提醒一下，吉古刚才吃的那盘青菜里有』

    「……………………………………什么？接着写啊？」

    虽然吉格沃尔焦急催促，但少女雷吉娜却只是歪了歪头，然后把写在黏土板上的字用手掌擦掉。

    「你写完了再擦行不行！？我可是已经吃了一半以上了哎！！」

    『吉古别唾沫星四溅。我要清洁很麻烦的』

    「开什么玩笑，从来都是我在清洁和打扫这个房间好不好？」

    『我说的是我心灵上的清洁』

    「我的口水能有这么大污染啊！？」

    虽然有一种把黏土板抢过来往雷吉娜脸上扔过去的冲动，但吉格沃尔还是忍了下来。为了改变心情，他把视线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那里堆着七本书。是从阿德里奇那里夺过来的。

    看着书，吉格沃尔原本愤怒的表情逐渐变得缓和，脸上的肌肉变得松垮，最后甚至还浮现出了沉溺的满足笑容。一想到接下来就能享用这些书了，心情就变得愉快很多了。深深地吸一口气并吐出来之后，吉格沃尔才重新把脸转向雷吉娜。

    「虽然有很多不得不说的东西，但你确实按约定叫我起来了，说实话时间可贵，我还是没空和你为了那么点破事而怄气的。你接下来要读哪本？」

    雷吉娜也转而看向书本，在数了差不多三个数的时间后，擦掉了黏土板上的文字，并写上新的疑问。

    『不是有八本书吗？』

    虽然雷吉娜用带着疑惑的眼光看向吉格沃尔，但吉格沃尔却毫不在意地自顾自吃面包。

    「不，是七本没错的。还有你又不是不会说话，有什么要讲的直接用嘴说」

    『麻烦。用嘴说太累。书的内容是？』

    「我大致看了一下，两本历史书，四本故事书，还有一本是专业技术书」

    『那我读故事』

    用完早餐后，两人一起收拾餐具。

    在仔细地擦干净了双手后，两人并排坐在了沙发上。各自拿起了想要读的书籍。

    一旦到这种时候，两个人的意识就会全副集中在自己所在阅读的书上。

    吉格沃尔选择最先阅读的书是历史书。书的名字是《圣堂史》。

    在这片大地上，人类发现了星辰之力不断降注于大地的时间，大约是在一百年前。

    那时候，支配了大陆绝大多数地方，横跨了数百年历史的帝国的衰退样子，当时的任何人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贵族们只想着怎样满足自己的私囊，对百姓进行了残酷的统治，产生了无数的悲剧。皇族们失去了发言权，随着贵族们的意愿一个又一个地被更迭取代。贵族们的专横甚至涉足到了军队，就连常年以精强著称的帝国军，都失去了正常的运转机能。

    跟着，原本只会在偏远边境地区才能见到的强盗山贼之类的大群，也逐渐地出现在了大城市附近。村庄和城镇被烧毁，失去了生存手段的人们转而变成了佣兵或者小偷强盗，尸臭和难民营中瘟疫肆掠。商人和旅人也变得稀有，于是都市就一步又一步走近了衰亡的道路。

    最后，帝国灭亡了。

    大陆中变得诸国乱立，只是为了夺取一小片领土，整个大陆陷入了一片又一片的战事之中。

    平民们逃避战争、逃避强盗、逃避饥荒。即使想远离纷争，但走遍整个大陆之中，也难寻一地安宁。大地变得荒芜，山中野中，河中川中，遍野横尸，血流成河。

    “圣堂”，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中应孕而生的。最初的星导师们——也就是那些发现了群星之力，并寻得其术将之操为己用的人们，在他们之中会使用更多法术的人，形成了所谓“星导”的一个体系，是他们，创造了“圣堂”这个组织。

    在以星导为新生力量之基础的圣堂下边，人们开始聚集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圣堂”甚至壮大到了就连诸国都无法忽视的一支巨大的势力。

    然后到了现在——。

    原本帝国所支配的绝大多部分领土，现在已归属由圣堂所统治。

    司祭和助祭们代替了曾经的贵族诸侯支配圣堂内的都市和城镇，圣堂骑士和神官们也代替了曾经的骑士和士兵来挥舞兵器守卫着领土的安宁与和平。

    没有志向成为神官的人们则开垦田地，从事经商，或者是成为一名职人。

    集团、组织、结社……不论用哪个名字来称呼都早已不合衬。

    因为圣堂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国家。

    —圣堂史序文—

    在参照了各自的阅读顺序后，二人毫无冲突地将七本书阅读完，这时已是黄昏落日之刻。东边的天空远端渗透出了蓝色，仿佛宣示着夜幕即将到来。差不多已经是到了没有光亮就无法阅读清文字的时候了。

    「总算是赶在日落前读完了」

    在读完了最后一本书后，吉格沃尔松了一口气。此刻的他对其中多数书的内容都比他原本所想象得更经得起推敲而感到满足。

    『难道不是一个劲地拼命往前读，而没有好好享受吗？』

    雷吉娜的询问中带着几分刁难的味道。但写在黏土板上的文字，却是一副又细致又轻快的笔致。这是她此刻心情正好的佐证。黏土板上的词句也少了几分以往的那种破坏力，转而更多出的是一种有意调侃的味道。

    哼哼，吉格沃尔一笑置之。

    「你才是吧？就因为任何时候都能读，而一口气只把文字记了下来对不对？」

    雷吉娜不满地鼓起脸颊。这个少女虽然平时就如同呼吸一般的频率在说人坏话，但当自己被说的时候却会即刻发起怒来。

    吉格沃尔一边躲避着手中少女挥舞的石板，一边从沙发上起了身来。这时，肚子响了。因为响声格外得大，雷吉娜也不禁地停止了挥舞手中的石板。

    「……去吃饭不」

    吉格沃尔现在生活的地方，是在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一个名叫里奥罗的小镇上。

    虽然小镇自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因为距离王都贝尔吉鲁只有步行一天不到的距离，所以这里有很多的商人和旅行者通行。如此，按照城镇的规模来考虑的话，倒也算是挺繁荣的了。

    「在王都的施舍下过日子的城镇」

    虽说时常被人如此失礼地评价，但居民们却不太在乎，他们大都过得很安稳。

    吉格沃尔常去的，是一家名叫“铁镞”的酒店。这是一家二楼用来借宿，石木混筑，别有一派风格的酒店。店主虽看起来少了几分好客的好脸色，但却是个精明能干的男人，他不但菜肴种类五花八门，而且通常量也充足，又美味。

    因为离住家的距离很近（只隔三个屋），以及自己完全不懂料理，吉格沃尔时常都会来这里用餐。也为此而变成了这家酒店的常客。两者之间的关系现在更是发展成了当有远行时能够去托对方帮忙照看一下空宅的地步。

    「肚子快饿扁了，来两人份」

    面对吉格沃尔了无边际的要求，店主板着脸、沉着嗓子回复他。

    「四人份也没问题吧？看你这眼神都快饿昏了」

    那就四人份吧，吉格沃尔一边回复，一边拿了几枚银币出来放在柜台上。然后径直走向了就近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雷吉娜也跟着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座椅上坐了下来，而后拿出黏土板，用白墨简短地写了几个字并对向吉格沃尔。

    『那女人，是谁』

    「……你说谁？」

    吉格沃尔皱着眉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抬起头来随便扫了扫店内，女性顾客只有一两个，而且还都坐在相当远的位置上。自己别说和其中的谁谁搭上过话，甚至连注意到，都还是现在。

    雷吉娜自觉自己这次写得实在是太短了后，随即在黏土板添加了一句。

    『在阿德里奇住馆遇到里的女人』

    啊啊，终于领会到雷吉娜意图的吉格沃尔随即点了点头。

    「原来你是说丽榭尔啊」

    此时在雷吉娜娇小的白皙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就如同用纯白石材雕刻出来一样又安静又冰冷。然而吉格沃尔的回答，却是在隔了一小瞬之后。

    「怎么说呢，老朋友吧，或许该说」

    『她可是叫你帕尔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

    帕尔-吉格沃尔。吉格沃尔是姓氏，而帕尔是名字。

    『我还是叫吉古的。迪佩莉娅也是。和吉古在一起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但直呼你名字的人，从来没见过』

    「我又没要求过别人要怎么叫我」

    面对雷吉娜的埋怨，吉格沃尔脸上浮现了困扰。

    「而且，你知不知道现在离在阿德里奇馆时已经过了多少天了？」

    说话间，热气环绕的料理被端了过来。端来的是外貌十四、五岁左右的可爱少女，名叫优莉，该店的招牌。是一个和终日板着脸的店主父亲还有容貌似马脸的母亲都全然不像的，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儿。

    嗨，吉格沃尔打招呼示意，优莉一边报以微笑，一边把料理摆上桌面。

    这是一道将鸡肉、蘑菇还有蔬菜包在一起蒸制的料理，在这家酒店里算得上是相当美味的招牌菜之一。一旁添附着的面包倒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拿起随试，一如既往得坚硬难咬。不过对吉格沃尔来说，这样的手感反倒是给他添了几分安心感。

    「就算是四人份，这量是不是也太气派点了？」

    「爸说这些都是料理多下来的部分」

    微笑中带着一丝苦涩，优莉如此回答吉格沃尔。吉格沃尔在心中暗暗感谢店主的好意。必定是从吉格沃尔的脸色上觉察到了他今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向优莉轻声道谢后，吉格沃尔转而将视线移向菜盘。对面的雷吉娜已经毫无顾忌地把鸡肉和蘑菇用扦子串起来往嘴里塞。

    「你蔬菜也多少吃点啊」

    『蔬菜对人体有益，吉古才应该多吃点。』

    「肉类和蘑菇也对身体有益啊。老是你吃的话我的份不是没了吗」

    仿佛为了不输给她一般，吉格沃尔也把目标的蘑菇还有鸡肉串了起来。

    这时盘子里剩下的就只有蔬菜了。

    『那个女人』

    「……都十天前的事了，干嘛现在还来提啊」

    愕然的吉格沃尔无奈地搔了搔后脑勺。

    离开阿德里奇住馆后，吉格沃尔便一刻不停地策马赶向了王都。然后在王都把阿德里奇交给宫廷的门卫后，便马上离开王都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进入里奥罗镇是昨天的夜里。回到家后的吉格沃尔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书籍放在沙发上，而后脱了外套随手扔开，连衣服也不换就这样钻进了被窝。

    『因为那个时候吉古还没开始读书』

    雷吉娜一边写字，一边把蘑菇往娇小的口里塞。

    『要是有没读的书在手边的话，吉古的注意力就会老是跑到书上去的』

    「没有那样的事」

    条件反射般反击后，雷吉娜紫色的双眸瞪了过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语不发。吉格沃尔心慌了一下，但马上承受住了雷吉娜的视线，并用力瞪了回去。雷吉娜仔细地擦去粘在嘴唇上的鸡肉的油脂后，在黏土板上写上了新的一句。

    『那吉古为什么把阿德里奇交给门卫后就马上回来了？女王不是叫你去谒见她的吗？』

    唔，吉格沃尔顿时无言以对。确实有被那样告知过，但因为太麻烦和一心想回家静下来读书，所以把阿德里奇随便扔给门卫后，吉格沃尔就马不停蹄地赶忙回住处了。

    『所以，才等的。吉古你反而应该感谢我等到现在才来问你才对』

    写完这句后雷吉娜马上把手伸向了吉格沃尔的盘子。然后用扦子把那里面的鸡肉和蘑菇串了起来。

    『作为谢礼，吉古的蘑菇和鸡肉我就收下了。好好多吃点蔬菜吧吉古』

    「开什么玩笑」

    吉格沃尔迅速动用自己的扦子，交叉到雷吉娜用来插肉的扦子后，压住，并牵引着把上边的蘑菇和肉类一并扣下使之掉落在自己的盘子中。雷吉娜则因为吉格沃尔的突然袭击而停止了手中扦子的动作，趁着这个空隙吉格沃尔用自己的扦子串上了一块又一块的鸡肉。

    「话得说回来，你本身一精灵。明明不是不吃不喝也没问题的么？」

    『能闻到香味也能吃出味道。也就是说懂得美食的价值』

    此时雷吉娜笔下的字，哪怕是看习惯她的字的人也潦草得难以辨别。黑曜石的瞳仁和紫水晶的瞳仁中充斥着壮绝的战意，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激烈碰撞：死不退让。在相互把各自扦子上的肉串迅速塞进嘴里后，仿佛先下手为强一般把扦子用力地戳向对方盘子里剩下的那些食物上。

    于是两人的扦子在空中撞击，目标的一小块鸡肉飞舞了出来，掉落。此刻，二人手中的铁扦子分别化为了两道白色的轨迹，快速地改变方向，戳向离桌面越来越近的鸡肉。挽救成功。

    二人的手指感受到了轻微的冲击，鸡肉被两个方向戳来的铁钎子刺中后，被固定在空中。两支扦子刺中鸡肉的时候，差不多是同一个瞬间。

    双者再次瞪往对方。仿佛在用眼神发出最后通告：把你的扦子挪开。

    『今天早上，吉古在睡梦中叫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雷吉娜此句的笔致小心而细致，故意为了能让吉格沃尔能看个清楚。为之，吉格沃尔一瞬间思考僵化。

    一瞬的空隙，雷吉娜扭了扭自己的腕部，局势瞬变。鸡肉以不可思议的动向从吉格沃尔的扦子中脱落了出去。

    什！？当吉格沃尔意识到时已为时过晚，雷吉娜把最后的一块鸡肉放进了娇小的樱桃小嘴里。故意慢慢地咀嚼，并摆出品味的样子，然后以一副陶醉的表情将之毫不留情地吞咽了下去：咕噜。

    『好吃』

    「不过就是块鸡肉而已」

    吉格沃尔如同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般的台词里，不论怎么听都怀着深深的怨念。而雷吉娜则浮现出了仿佛嘲笑对手不值一提一般的胜利者笑容。

    『沾满了名为胜利的调味料的，无上的美味』

    「……你还真是个惹人厌的精灵」

    『继续之前的话题』

    虽然吉格沃尔因为恼怒而青筋暴起，肩膀气地发抖，但因为雷吉娜的这一句，原本的贲张的情感却一瞬间云消雾散了。反之歪起了嘴角来。

    「我在圣堂时和她同住一个房间。和她们之间一直都是以名字相称的」

    『你们那时候是什么关系？』

    「同住一个房间嘛那自然是比其他人要亲。基本上就是我打诨然后她们来吐槽这样……」

    一边回答吉格沃尔一边把剩下的蔬菜往嘴里送。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是在享受过去的快乐。但雷吉娜却在心中难以接受这样的吉古。

    「差不多就是我掀裙子然后被打，伸手去抱又被打，这样的关系吧……」

    『没节操』

    吉格沃尔的住家，是用花岗岩筑造的单层建筑。分别有大厅和厨房，起居室和厕所等房间。在里奥罗镇这是个标准的住宅房。

    不过，吉格沃尔自己倒是偷偷建了个地下室。

    开门并穿过宽阔的大厅后有起居室。地板上铺着西方编织的绒毯，虽然桌子和椅子、沙发和基础的家具虽然一应俱全，但因为脱下来的衣服和空瓶子，放有什么小东西的箱子等东西随处放置，所以房内总的来说给人一种散杂的印象。

    从“铁镞”回来后的吉格沃尔，即使是在如此散杂堆置的地面上也未踩到任何物体，笔直地走进了一片漆黑的房间。

    然后站在柜子旁边后，伸手去摸隐藏在后面的机关。嘎啷，随着一个沉重的机关声，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四方的黑洞。

    雷吉娜点上油灯，两人进入了地下室。

    在地下室里有着一个宽广的空间，无间隙地排列着一排又一排没有丝毫装饰，但所用材质却很坚固的书架。其中不论哪个书架都满满地塞着一本又一本的书籍。

    想必至少上千册了吧。虽然有很多是一般普及的书籍，但也有一部分是在这世上仅有一本的古老书籍。对象是有教养的学者的话，哪怕是投入全财产也想要入手这样的书。在这里的所有书籍，其价值假如能够得到正确的鉴定的话，兑换后的金钱，甚至足够去购买一个城镇。

    即使是在收集书物相对比较容易的普鲁加托里亚王国，能够收藏到这个地步的人，想必也屈指可数吧。

    这里的书全部，都是吉格沃尔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比如惩治阿德里奇这样的恶人而一一入手而来的。

    『加上这次的一共几本了？』

    「一千零六册吧」

    但对吉格沃尔来说这个数量的藏书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明天，到迪佩莉娅那里去一趟」

    吉格沃尔以随意的口吻说道。迪佩莉娅-瑞可利斯是在王都经营印刷厂的吉格沃尔的友人。

    不过面对吉格沃尔的这句话，雷吉娜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一副复杂的神情。迪佩莉娅那里虽然有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但同时也有不喜欢的那一部分。想去，但是又不想去。这样的一种神情。

    「每次这时候你总是这个表情」

    吉格沃尔困扰地低头看向雷吉娜。

    「你也受了迪佩莉娅不少照顾了，至少也露次开心的样子来」

    虽然被吉格沃尔这样教训。

    『笨蛋』

    在黏土板上满满地写上这两个大字后，雷吉娜如同怄气般撇开了脸不看吉格沃尔。

    「不祈祷的话就不行吗」

    少年这样埋怨的时候，是在好不容易大致记住了白天和黑夜的星辰图时。原本缄默着遥望星海的师傅一脸惊讶地转向他。

    「你是指什么？」

    「使用星导术的时候……」

    向星辰祈祷，然后划印。只有经由这两个动作，人类才能将群星降于大地的力量集于一身，并行使出来。少年是被这样教育着长大的，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大人、小孩也都是这样说的。

    但少年并不喜欢祈祷这一行为。更确切地说，他讨厌“祈祷”。因为每当他开始祈祷，仿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着一样无法让他集中起精神，为此而一次又一次地导致失败。

    所以，刚才的那句独白多半带着他心底的忧郁心理和一种无奈的心情。

    「有素质和肯努力的话，即使不祈祷也行哦」

    师傅却毫不含糊地这样告诉他。

    「……什？！到今天为止谁都没这样对我说过哎！？」

    面对不禁大声嘶吼的少年，从师傅那里返回来的却是一连串的嘲笑。

    「那当然了。连基础都不会的笨小孩，为什么要去教他那么麻烦的东西？」

    夜空背景下，师傅弯下身子，瞅进少年的脸庞。

    「祈祷，这是很简单的。就连白痴都会。所以，最初的星导师们才会在不断试验错误后，把咒文变为了祈祷。“心中祈祷之星，什么什么什么”这样。在这之前，世界上占了绝大多数的是有“素质”却因为不知道咒文和不懂得想像而无法使用星导的人，但在变为了“祈祷”之后，星导师的数量却爆发性地增多了」

    「什么“素质”？」

    这样的话少年从未听过。

    「简单说就是能不能感受到群星的力量这一点，假如感受不到的话，那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星导师。你的话——大概，勉强及格吧」

    师傅低头看向少年，严峻的视线令人觉得有几分恐惧。

    「总之，不论怎样都不想祈祷的话那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不通过祈祷来将星辰之力变为己用的素质，就需要你用自己的努力来斩获了。因为需要把祈祷变为咒文才行。你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吗？」

第一卷 2.精灵

    01.

    迪佩莉娅的印刷厂位于王都贝尔吉鲁的北侧，厂房有如把箱子前后连接起来一般，前半部分是前台和接待室、仓库等房间，而后半部分则是印书的工坊。

    吉格沃尔背着装书的大袋子到达印刷厂时已是下午，因为是熟人，所以打了招呼后就被带进了接待室。不过说是接待室，实际却是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的小房间而已。

    吉格沃尔把带来的书堆在桌上后，一个女性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有三只陶杯。

    嗨，吉格沃尔抬手示意，这位女性——迪佩莉娅的眼神柔和了起来，眯起眼，茶褐色的双眸中露出了欢迎的意思。

    「欢迎回来，吉古、雷吉娜。看样子，你们这趟的收获不坏。」

    她比吉格沃尔年长一岁。微微渗着浅蓝的黑色长发为了不碍到工作而用长布卷起，身上穿着一件即使搞脏也没关系的深褐色衣服。

    虽然身上带着与妙龄少女丝毫不合衬的油墨气味，但看起来她却并不在意这点。反倒是有那么几分自豪之感，从她微笑着的脸庞中便可窥见一二。

    「岂止是不坏，应该说是大丰收」

    你看，吉格沃尔拍了拍桌子上的书本，而雷吉娜则一脸不高兴地把目光瞥向房间的角落里。迪佩莉娅在两人面前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坐下并靠在了椅子上。三人的陶杯里都盛着事先冷好的茶水。

    白皙的手腕从卷起的衣袖里伸出，从她美丽的手际，飘来几丝淡淡的肥皂香味。想必是知道吉格沃尔会来，特地去好好洗了一番手的吧。

    「今天早上，女王陛下的使者来过了」

    迪佩莉娅彷如责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盯着吉格沃尔。吉格沃尔顿觉难堪，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听说你没谒见直接就回去了。这样的话迟早女王会派上捕差来找你的。真是不想去的话，那至少也写封信给她」

    「我推荐的书应该已经送去给她了吧？」

    吉格沃尔很不习惯被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正面盯着看。究其原因，想来应该是自己的师傅。虽然曾经想过改善，但无奈始终都适应不了。

    「当然送去了。还添上了你的感想文」

    「那不就没问题了么」

    或许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吉格沃尔以肯定且强调的口吻回答道。

    虽然被允许谒见女王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但吉格沃尔却没什么兴趣。别说是兴趣，甚至还觉得有点烦。因为每次去谒见都会被劝诱在宫中就职。

    吉格沃尔对这个国家颇有好感，所以并不想主动去引起什么纠纷。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保持在一个合适距离上继续交流下去。

    「但你把阿德里奇随便交给门卫就回去这点还是有点不妥。因为会造成对方认为吉古是不是讨厌宫廷里的人，或是根本不把宫廷当回事。虽然我也知道你喜欢读书，但我想你总不至于把读书还优先放于谒见女王之上吧」

    假如你真那么想的话我倒反而得困扰了。面对苦笑的迪佩莉娅，吉格沃尔难为情地搔了搔头。重新打起精神，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桌子上。

    「这次的书籍概略」

    纸上写着的，是桌子上这七本书的标题、梗概，以及明细记载了吉格沃尔和雷吉娜各自的读后感。迪佩莉娅取过来，快速的浏览过去，然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看来这次的七本书都能拿来贩卖」

    吉格沃尔自信地点了点头。

    「没错。回头你也一定要读读看」

    迪佩莉娅的印刷厂在王国内特别有人气，其原因之一就在于这里。

    将吉格沃尔不知从何处入手来的书籍鉴定并买下，然后制成木版使用印刷机量产，跟着再送往市场贩卖，最后再把书的原本归还给吉格沃尔。

    吉格沃尔和迪佩莉娅都无时不刻地在寻求着新的书籍，而两人会成为朋友也是因为这点。最初聊上天后就觉得很相投，然后一直交往到了现在。

    嗑呲呲呲，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将视线转过去，发现雷吉娜很不满地在黏土板上写些什么。

    『又不是你自己写的，有什么好自豪的』

    「……你不也是读了后说了很不错么」

    面对潦草笔致的这一句话，吉格沃尔脸上浮现出了厌烦的表情。原来还以为她在安静喝茶，没想到一转脸又是这样。

    『那也是我说不错』，倨傲地又写了一句，跟着雷吉娜把脸横向了一旁。

    『吉古的态度应该更谦虚一点。一看见女人就整个脸松弛下来没个正经，连我看了都觉得害臊』

    「喂，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看着我脸说」

    『假如允许我一时冲动给弄烂的话我就看着脸说』

    「这辈子麻烦你别再看我的脸了」

    『弄烂不是说戳烂眼睛』

    「你用了弄烂这个词的时点上就已经太危险了，哪个部位并不重要」

    『心』

    雷吉娜只扭动着脖子慢慢转向吉格沃尔，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脸上无丝毫表情，咯吱咯吱地继续写。

    『把心……涂烂……一片墨黑』

    「你别一冲动就想干这么危险的事好吗！？」

    被吉格沃尔大声叱责后，雷吉娜再次怄气一般地把脸转向一边。吉格沃尔起初还困扰了一番，但最终还是决定随她去了。反正这个少女突然心情变坏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精灵这东西还真是让人搞不懂。

    在心中嘟哝了一句后，再次面向迪佩莉娅。

    「这次能拿多少？」

    「雷吉娜里面的书呢？」

    「我现在就抄。给我纸和笔，还有一个能写的环境就行」

    「你不就是为这才来的嘛」

    迪佩莉娅莞尔笑了下，继而看向雷吉娜。

    「我现在去准备，你们等我一下。雷吉娜到时就读读我这的新书吧。不过也就只有三本而已，想必不用一天就能读完了」

    『谢谢』

    面对迪佩莉娅，雷吉娜诚实地直抒了内心所想。

    「那我也离开下，趁现在去看一下波里奥怎么样了」

    吉格沃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波里奥是迪佩莉娅的弟弟。这个印刷厂是由他们姐弟俩所经营的，迪佩莉娅主要负责书本的收集和编辑，而波里奥则是负责保有仓库有足够的纸张和职人的薪金、以及印刷完成后书籍的贩卖等方面。

    「这个时候的话应该是在仓库吧。毕竟是个一天不清点一下仓库就难受的孩子」

    向迪佩莉娅道谢后，吉格沃尔走出了接待室。虽然雷吉娜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还是决定拜托给迪佩莉娅照顾了。

    穿过昏暗的走廊，到达仓库。和在大门前的看守人打了声招呼后，吉格沃尔让他去叫里面的波里奥。

    看守人是一位过了五十岁的老人，迪佩莉娅就如同信赖自己的弟弟一般信赖着他。不是这样的话，迪佩莉娅也不会把存有大量书物的仓库交托于他。

    假如不从迪佩莉娅或是波里奥那里获取许可的话，不论对象是谁他都不会让进的。

    以前就有个轶事，说一名贵族在没得到迪佩莉娅她们的允许前就想进仓库，结果却被门前的老人死命拦着，最后一步也没踏进去。

    因此——虽然他也知道吉格沃尔这个人和迪佩莉娅、波里奥的关系，但也从未让吉格沃尔进去仓库一步。而吉格沃尔也只能在仓库外面乖乖等着。

    「很久不见了嘛吉格沃尔」

    和吉格沃尔同年龄的这个男人，身长颇高、身材偏瘦，又是一副长脸，整体看起来蛮是弱不禁风。声线又低。带着一副老好人般的笑脸走了过来。

    「嗨嗨。来来，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一把抱住波里奥瘦弱的肩膀，吉格沃尔把他带进到通道的角落里。光凭这点，波里奥就意识到了吉格沃尔是为了什么来找他的了。

    「你是不是入手了那个？」

    没错，吉格沃尔一边点头，一边把手伸进外套，取了一本书出来。是在阿德里奇馆找到的淫书。

    「你已经大致看过了吧？觉得哪个地方特别好？」

    「你别急。我指给你看就是……」

    仰起头来的爱莲娜，她柔软的红唇在微微颤动。将原本轻轻重合的嘴唇离开她的樱桃小嘴，我凝视着她的双眸。她湿润的双瞳里边，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

    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与爱莲娜的樱唇相结合。推开娇小的外唇，用舌尖去轻触她的齿根，伴随着几分惶恐，她敞开了她半掩的大门。

    舌头滑了进去，触到了爱莲娜小小的舌尖。她的舌头为之微微一颤。随后用自己的舌尖缠上它，在她口中尽情肆掠。

    「唔……」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也不知是哪一方先开始的，我们的嘴唇都脱离了对方。方才中间还牵引着我俩交合过后留下的银色唾丝，随着距离的远离，断开。

    爱莲娜的眼中，是一片仿佛心不在此一般的恍惚。脸颊涨红着，唇间吐出炽热的气息。

    伸手向她的颈边领子。拉开，她娇美的双乳坦露了出来。透晰嫩白的隆起双峰顶尖，凸起着一对楚楚动人的樱尖。

    「……不要……别看……那么仔细……」

    仿佛经受不住我的视线一般，爱莲娜将脸转向一边，微微弯起身子。被她令人怜爱的举止所刺激，将她压倒在了床上。掀开她的裙边，去抚摸她那光滑的大腿内侧——

    「好，好！写得真好！」

    「就是吧，就是吧」

    在昏暗走廊的角落里，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互相对看了一眼，拿着书露出了下流的笑脸。

    「印吧。这个一定要印出来公布于世才行。不过就是只能动用我的私房钱印，这样的话册数就会少很多……」

    仿佛像对待贵重财宝一样，波里奥小心翼翼地从吉格沃尔那里接过书来。

    「要在这里印刷果然不行么」

    「要是被老姐知道的话我肯定会被咔嚓的。吉古的话或许还能留着条小命，不过这辈子我看就别想再逃出老姐的手掌心了。——或许，未来比死还痛苦哦？」

    不知道是不是一瞬想象了下那样子的未来，仿佛刚到地狱转了一圈回来一般吓青了脸的波里奥这样告诫吉格沃尔。吉格沃尔也不知是不是被波里奥的神情吓到了，于是也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啊，不过」，与刚才的神情骤然一转，波里奥双眼中洋溢起了一股子热情和诚意。

    「我会想尽方法把这事办好的。古往今来，世间从来没有缺乏过对这种书的需要。我拜托一下业内的人想法子让这书能尽早面世」

    吉格沃尔用力地点了点头后，用力地握住了战友波里奥的手，惜别。看守仓库的老年人决定无视刚才这一幕。虽然已经过了五十，毕竟他也是个男人。

    迪佩莉娅给吉格沃尔他们准备的房间，是印刷室中的一间。

    窗口很小。虽然光源只有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油灯芯，但玻璃上却涂有特殊的涂料，它能够增强灯芯亮光的普照程度。

    在这室内，只有一张大桌子和椅子。在桌子上准备了一百张以上的纸卷和墨水瓶、用兽骨和兽毛制作的大小各种的笔也放有好几支。

    把迪佩莉娅拿来的三本书放在桌子上后，吉格沃尔用力地坐了下来。一边选笔，一边向端坐在对面的雷吉娜询问道。

    「你对那七本书是怎么评价的？」

    雷吉娜一脸不耐烦地在黏土板上写上了回复。

    『第二位是第一册。第三位是第三册。第四、第五位这块的话第七册。』

    看了回答后的吉格沃尔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快。

    「你也是一起去的，总是知道入手那几本书期间的艰辛的吧？」

    『入手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书的内容』

    不容任何反击般回答吉古后，雷吉娜用手掌擦去了黏土板上的字。

    然后用双手拿起黏土板。

    紫水晶般的瞳仁中闪烁起了七彩虹的亮光。

    『万卷之书——单一而万之书物』

    如同巫女告知神嘱时的庄严表情和语气一般，雷吉娜静静咏唱起来。

    只是，从娇小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曾丝毫震动空气，也不达到鼓膜，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如同春雪融化一般不带丝毫冲击地渗透进来。

    『千之书简万之卷物授生坠地且逸过劫数的字句群们古昔刻于石板之上或沉于土块之中或埋于大地之深处冰冷身躯之底边遗留下的祈歌渡时不褪的思念被印刻的声音化无形为有形赠于遥远彼方的陌生人们』

    雷吉娜手中的黏土板的颜色发生了变化，形状也随之改变，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浮现吧』

    原本是黏土板的东西这时已经变为了一册装订着黑色封面的书籍。

    没有一点肮脏，也没有一点断开的纯黑色。置于手中，仿佛就如同会被吸进去一般令人错觉的黑色。

    标题上什么都没有写，但却因此而增添了几分阴森的味道。看到了这一系列现象的吉格沃尔没半点动摇，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每次这时候我都会想，你次次要把它变回去是不是很麻烦」

    雷吉娜横眼看了看吉格沃尔，明显是没搞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时她的双眸已经变回了原本的紫色。

    「一直让它是本书的形态不就行了嘛。反正这也是它原本的样子」

    雷吉娜因为不爽吉格沃尔这么说，所以当作没听见这句话。一语不发地拿过白墨，然后在封面写上“目录”两个字后把书推给了吉格沃尔。

    「谢了」

    吉格沃尔感谢后把书拿了起来，阅读。

    第二位

    《战术论》拉斯洛-穆尔姆著

    《战略论》拉斯洛-穆尔姆著

    《弥米亚街道会战记》罗休托著

    《西方记第三节分析与考察沙漠以及那里住民们的生活》哈根特著

    《丝柏木人的故事及其他民谣集》祖班著

    《加尔甘拉姆戏曲版》亚埃古伦著

    …………

    像这样，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页、又一页地。

    吉格沃尔带着期待的神情翻页慢慢浏览了一遍后，转向仍在怄气的雷吉娜。

    「这次就这个吧。《丝柏木人的故事》这本。」

    「知道了」

    雷吉娜出声回答吉格沃尔，仿佛没有一丁点浑浊的，清澈湖面一般的声音。

    只有在她的本体，也就是这本黑色书籍以真正的形态（而不是黏土板）显现的时候，她才能用自己的嗓子来说话。

    从吉格沃尔那里接过书后，把封面上的“目录”二字擦掉，然后写上了“丝柏木人的故事及其他民谣集”这行字。好了，雷吉娜一边回答一边重新把黑色的书籍交给吉格沃尔。吉格沃尔将书接了过来，一副期待的笑容。

    「……真恶心的笑脸」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老在读书的时候，还有从我这里拿书的时候摆出这样的表情。再卑贱的要饭的，想来都要比你张脸更有品性」

    让雷吉娜的坏话左耳进、右耳出，吉格沃尔仿佛就像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的小孩子一般满脸喜悦地翻开了书页。

    此时的书里写着的，已经不是刚才那目录一样的内容，而是记载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丝柏木人的故事，这是一个为了得到铁铸的身体而踏上旅程的木人的故事。

    终于开始阅读，并慢慢沉入故事中去的吉格沃尔，突如其来地桌下的小腿骨给雷吉娜狠狠地踢了一脚，回过神来。

    「尽快把它读完。蠢猪」

    「哦，知道了」

    面对雷吉娜的骂声吉格沃尔也丝毫不动怒。

    白纸在眼前，雷吉娜的书在左边。

    拿好笔，沾上油墨。

    “木头人、木头人、丝柏的木头人，用线和滑轮骨碌骨碌转动的，非常喜欢太阳和雨水的，非常讨厌昆虫和火焰的，打倒了无数魔怪的，小心应对潮湿和腐蚀的木头人、木头人，踏上了它的旅程。”

    将从这样的开头开始的故事，吉格沃尔迅速、准确且一字不差地抄写到白纸上。

    在故事中，木头人举起大石头，但却因为失败而被压得溃烂，穿上了铠甲，又变得无法动弹，把身体切开埋进铁棒，最终又以失败告终，但仍旧木头人持续着它寻找铁躯的旅途。

    吉格沃尔全神贯注地看着页面追逐着文字，然后用手中的笔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文字。

    原本一片空白的纸面，现在已经多少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黑字，然后随着翻页换了一张。真是了不起的注意力。

    现在的吉格沃尔，基本就是等同于一台精确度非常高的复写机械。为了不搞错一字一句而全副神经集中在这本书的抄写上。

    不论是从他全身洋溢出来的那股气势，还是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所带来的紧张气氛，想必换做其他谁在看都会为之压倒，不过坐在对面的雷吉娜反倒是好像觉得有些无聊一般看了看吉格沃尔，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书。是迪佩莉娅为她准备的新书。

    「……明明第二位以下的书里也有记载星导的书籍的」

    她的叹息声很小。当然即使很大声，想必对现在这个吉格沃尔来说也是彷如空气。

    雷吉娜是精灵。

    古老的文献中将她称为“万卷之书”，据说在她之中藏有着数万、数十万的书物。她能将阅读过的书完全地记在自己身体里，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还能将文字还原出来。

    而如果要将这之中的书让她之外的人读的话，按雷吉娜的要求讲就是要提供相应的代价：对方也要提供一本雷吉娜没读过的书。但就算提供了代价，也未必就能读到想要读的那本书。

    因为雷吉娜为自己书库中的藏书，划分了等级。

    以特级为最高等级，其次是从第一位到第五位的六个档次。

    这个划分方法完全取决于雷吉娜的主观。

    她读完了作为代价的书后，将其纳入书库时便会归纳其所在等级。然后雷吉娜才会开放相应等级的书给对手阅读。

    这次吉格沃尔从阿德里奇那里夺来的七本书，雷吉娜的评价是分别属于第二位到第五位的等级，所以才会开放这个范围内的书籍目录给吉格沃尔选的。

    ——书的评价不是会随读者而改变的么？

    雷吉娜曾经被吉格沃尔这样反击过。其实也不单单是吉格沃尔，她至今为止所遇到过的人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曾说过类似的话，向她呈示不满。

    ——假如对我来说是属于第一位的书，而你读了后却认定是第五位的话……那雷吉娜。我不是只能读你书库里第五位的书了么。

    「那又怎么了」

    这是一句她每逢这种时候都会说的话。

    「相反的时候不也会有吗。再说分为六个等级自身，就是我主观上的区分」

    虽然现在吉格沃尔对这只会撇撇嘴微露不满，但在刚遇到对方时，却是常会发展成争吵并动手的一件事。

    但即使如此两个人也不曾分开，直到现在还在一起行动。这之间除了二人利害关系的一致外，更重要的一点理由主要在于吉格沃尔的性格脾气：不论一开始怎么争吵，但只要一开始阅读，就不管什么书都能享受其中。

    在一声叹息后，雷吉娜翻开了书本。这是本历史书。

    标题是《帝国衰亡~星导序史~》。作者是米拉顿。

    雷吉娜脸上自然地流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对她来说，阅读书籍这个行为有着两个快乐之处。

    其一是纯粹的能够读书的乐趣。雷吉娜她也是一个和吉格沃尔一样打心底喜欢读书，并能享受其中的女孩。

    其二是能够为她的书库中添加新书的快乐。

    在不错过任何一字一句地读完后，在她的书库中就会多出了一本名叫《帝国衰亡~星导序史~》的书籍，并在目录的某个等级中出现了书的名字。

    将意识远离书以外的一切，集中到书本中，雷吉娜进入了书本的世界、

    将记载在那里的一句一节，静静地阅读过去。

    虽然雷吉娜也按照她自己的节奏一句一节好好推敲着读下去，但毕竟她原本的读书速度就不是一般得快。

    在将三本书读完时，吉格沃尔一共抄写了整体的三分之一左右。令人难以相信的笔速。常识中的优秀抄写员的话，这短短的时间内最多也只能抄写五分之一左右。

    雷吉娜为了不妨碍到吉格沃尔而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拿起已经抄写完的那部分阅读。为了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字和漏字。

    毕竟原书就在雷吉娜身体里面，所以对她来说自然是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基本只要瞥上一眼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个作业中，她背向吉格沃尔，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只是机械地进行过去。

    ——真无聊。

    不发出声来，在心中嘟哝。无趣的不单单是确认工作自身，还有在抄写书籍时的吉格沃尔。雷吉娜不喜欢这一切。

    确切地说，是非常得讨厌。

    所以才会尽力地不去看他。

    那个身影一旦进入视野的话，光是那样，自己就会连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表情变得很差。

    因为悲哀、寂寥、愤怒、憎恨……自己会将这些昏暗的情感和浑浊的双眸在不自觉中朝向他的。

    当吉格沃尔把书抄写完时，结果已经过了两天。

    光是抄写用的笔，就消耗了四支。

    2

    面对迪佩莉娅提示的金额，吉格沃尔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绷起了脸。因为那个数字比吉格沃尔所知的行情要低很多。

    「这是不是太低了一点了？」

    脸朝着天花板，吉格沃尔懒散地平躺在铺于地面的毛布上这样质问迪佩莉娅。毕竟就算是专职的员工也要花上五六天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只花了两天就抄完了，现在已差不多精疲力竭。

    手腕和手指上还残留着几分麻木的感觉，脸色上也很疲劳，黑发也变得蓬松。这两天来他都没好好地睡上一觉和吃上一餐。

    顺带一提的是雷吉娜现在正上半身躺在吉格沃尔的肚子上，下半身靠在地面上，一边翘腿摇着，一边阅读着面向儿童的童话书。这本书倒不是迪佩莉娅为她准备，而是她自己书库里的藏书。

    「你先听我说完嘛」

    在吉格沃尔的视线前端，坐在椅子上的迪佩莉娅翘起了二郎腿，然后用姐姐呵护不听话的弟弟一般的视线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的报酬的里面还有一个情报——有关“五贤七书”的」

    一听到“五贤七书”，吉格沃尔和雷吉娜瞬即变得严肃起来。只不过，雷吉娜很快就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在阅读的书上。

    「……有多靠谱？」

    “五贤七书”是由将星导体系化的五个星导师所撰写的七本有关于星导的奥义书。

    吉格沃尔之所以会足迹遍布整个大陆去收集书籍，其中有几个不同的理由。里面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是想要阅读自己没有读过的书籍，而其次，想要收集全“五贤七书”这一点也毫无疑问是很重要的一个理由。

    「一般吧。毕竟假如确定属实的话，那它的价值还会再高一些的」

    迪佩莉娅苦笑了下后，然后开始说明。

    「你知不知道在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北边有一个叫提古拉塔的地方？」

    「斯比奥山脉对面的那个？以前听谁说过，说那里有一座非常古老的神殿……不过那儿不是基本没什么人住的穷乡僻壤么？」

    「那个神殿早在帝国灭亡的时候就被一把火烧没了」

    「是么？」

    「吉古你也读过有记载这一点的书籍的。竟然忘掉了，真是没用的家伙。真是，你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来的。是不是每天就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

    雷吉娜淡淡地只管数落，吉格沃尔倒被说的几分火气上来了。

    「你才是，这么重要的事还在读书，到底有好好听么？还有快从我肚子上下来」

    「只要吉古你一字一句地听清楚不就行了」

    「迪佩莉娅。不用继续说了。一会归纳成便条给我吧」

    一边如此告知迪佩莉娅的吉格沃尔预先察觉到了雷吉娜下一瞬间肯定会动手，于是事先收起腹肌。果不其然，雷吉娜抬起拿书本的那只手，把肘尖往吉格沃尔肚子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搞毛啊你」

    恶狠狠地瞪向雷吉娜，但雷吉娜却把视线始终放在书上，一看也不看这边。吉格沃尔无奈地叹息并重新看向迪佩莉娅。

    「你们还真像是一对兄妹，就是年龄差距大了点」

    「真是我妹子的话就不可能会是这种没半点矜持教养的婆娘的」

    「真是我兄长的话就不可能会是这种把缺点集于一身的男人的」

    面对同时反驳的两人，迪佩莉娅也只是微微笑了笑。

    「言归正传。情报的内容就是在提古拉塔那里发现了新的遗迹」

    「遗迹？」

    「说是原本只是一个洞穴，但最新却发现了里面还隐藏有一个遗迹」

    ——原来是这样的情形……那线人连系上五贤七书也确实不是没根据的了。

    吉格沃尔一边思考，一边斜仰着头眺望迪佩莉娅标致的双腿，半饷——

    「有带路人么？到提古拉塔那什么地方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有带路人的话就没问题。明天就行」

    「还真是性急」

    虽然早已摸透吉格沃尔的作风和脾气，但迪佩莉娅仍旧很吃惊。

    「这毕竟是有关五贤七书的情报。况且我手头的书也读完了。就算那个遗迹没有五贤七书，也有可能存在我还没读过的书」

    「好吧」，迪佩莉娅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通知带路人明天来这里」

    「……明天？难道他就在王都？」

    吉格沃尔不由得有些惊讶。

    王都虽然有很多人来往，情报的流通也很活跃。要找知道怎么去提古拉塔的人的话，或许也应该能找到吧。

    但是在提供情报的同时就已经找到了带路人的话，那就只能说是迪佩莉娅太能干了。即使以往她处理任何事物都很周到。而且听她口吻，好像是早准备好了带路人，这一点倒也挺令人在意的。

    「毕竟是在宫廷派人来诉苦的那个时候的情报了」

    面对眼前的吉格沃尔，迪佩莉娅淡淡地笑了笑。

    「我猜你大概会在读完手头从阿德里奇那里拿来的书后才来这里，所以当时就预先把带路人给找好了。毕竟我想你是不会拒绝这个情报的」

    吉格沃尔先是一愣，接着不由得搔了搔自己额前的刘海。

    「对方是我的知人，所以还是值得信赖的。还有，看你怎么个对待法，最后让对方满意的话，或许对方也会给你点服务」

    「什么服务？」

    「那就看你的努力了」

    多多努力吧，被迪佩莉娅这样微笑着回答后，吉格沃尔板起了脸思索了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想了。反正只要明天看到那个带路人就会明白了。为此，吉格沃尔改变话题继续说。

    「也就是说……刚才迪佩莉娅提示的金额，还有这个情报以及带路人的介绍费，就是这次拿来的八……七本书的酬劳了么」

    差不多吧，迪佩莉娅点头。

    「带路人的佣金呢？」

    「我来出吧。怎样？」

    顶着原本就很疲劳的大脑，吉格沃尔在大致计算了下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虽然可以接受，不过还是有点想困扰一下她。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行动被她一一预测到并控制住而感到的难堪，还有一点则是因为迪佩莉娅的好说话和自己此时的疲劳皆因于为她抄书。

    「还差些」

    迪佩莉娅歪起头想了想。也是呢，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于是走到吉格沃尔面前，蹲下，俯视着吉格沃尔。

    莞尔一笑后，将脸贴近吉格沃尔的脸颊，亲了一下。

    吉格沃尔看似完全没预想到会是这样，瞪圆了眼硬直在那里。

    轻身拉开与吉格沃尔的身体距离的迪佩莉娅表情中带着几分想窃笑的神色，发问。

    「这样可以了么？」

    「……………………哦哦」

    原本还想让她困扰下的，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将了一军，此刻的吉格沃尔只能点头同意。

    转瞬后，一直在静观事态发展的雷吉娜突然高举起双手，把两只手的胳膊肘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往吉格沃尔的肚子上。

    因为吉格沃尔还没完全回过神，这一击疼得让他一瞬停止了呼吸。

    吉格沃尔他们那天晚上也睡在了印刷厂里。

    按迪佩莉娅指示的那样去了公共浴场洗了身子，然后把这几天熬夜出来的胡子刮干净，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穿上。

    虽然吉格沃尔自身并不怎么在乎外表，但雷吉娜却很啰嗦。这次的话还有迪佩莉娅的嘱咐。然后去买齐了旅途当中或许会用到的一些道具。

    第二天，来访印刷厂的是一名少女。虽然具体年龄没说，但想来应该和吉格沃尔相近。就算有差距也应该是一两岁左右吧。

    「你好啊。我叫拉菲。我听说你是星导师？」

    少女留着一头偏短的红发，在头发的外边，卷了一块灰色的布作为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比体格还要大一圈的厚衣服。大眼睛中的红色双眸散发着青春的活力，抬着头如同看稀有动物一般地观察吉格沃尔。少女的声音很明朗，表情也很亲人。

    吉格沃尔在内心暗暗赞叹。

    因为星导师们基本上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存在。

    隶属圣堂的星导师——圣堂骑士或者是神官的话还能获得一定的尊敬，但像吉格沃尔这种无所属的星导师的话被称为法外星导师，通常会被大众认为是一些有力量，且不知会干出什么事的存在，为此而遭到大众的排斥和忌讳。

    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女却丝毫不见那样的神情。

    「你好。带路这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放心吧」

    小个子的拉菲拍着符合自己身高的胸脯，颇有自信地回答道。

    「不过我再确认一下，要带去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对吧？」

    「这家伙也一起的」

    吉格沃尔就像拎只猫一样抓着雷吉娜的衣领提了起来。虽然雷吉娜对这样的处置很不满，但吉格沃尔一笑置之。

    「她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拉菲不由得吃惊，但同时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火气。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吧。而且假如不是戏弄的话，那对她来说或许也只是觉得更困扰了而已。

    「放心吧。这个的身体好得很，随便扔一边也不会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去的途中至少会碰上几次山贼或是强盗什么的，而且遗迹里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着……」

    悬挂在半空中的雷吉娜猛烈地摇头。伸手用力去拧吉格沃尔手腕上的肉，迫使了吉格沃尔放开她。雷吉娜落地后，走到桌前去拿来了黏土板，然后用白墨在上边迅速写上了一句话。

    『我比那块木头要更有用』

    「……这孩子不会说话吗？」

    面对雷吉娜的行为，拉菲皱起了眉头。吉格沃尔叹了叹气，回答。

    「她最近嗓子不好。虽然也不是说不了话，但在尽量避免出声。还有，这家伙和我一样是星导师。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

    「不出声的话怎么使用星导？」

    「叽叽咕咕的也能用。只不过嗓子的问题摆在那里，尽量不用就是了」

    面对满满的搪塞味道的答复，拉菲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怀疑。吉格沃尔只好继续解释，希望能让拉菲不再追究这个。

    「刚才也已经说过了，真的不用在意的。旅途的预定也不用迁就这家伙，而且这家伙就算出了什么事的话也是她自己的责任。到时我也不会要你负责，当然也不会让这家伙那样做的」

    是么？拉菲细细打量了下，作了一番衡量后，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爽快地同意了下来。

    「好吧，那我们谈谈怎么去吧」

    拉菲把拿来的地图放在桌子上，摊开。地图上粗略地绘制了普鲁加托里亚王国境内。

    「我们从王都出发，北上到目的地的话，中途会碰上这里的斯比奥山脉。这里比起翻山过去，一般还是绕过去比较快」

    拉菲的手指先是放在王都上面，然后往北部移，途中往右方绕了一个弧。

    「这样的话得进出一次圣堂的领地」

    吉格沃尔皱起了眉头。

    斯比奥山脉处于普鲁加托里亚王国北部区域，它是从王国的西侧横断到东边的一大山脉。而东边的最边上，有极小一部分涉入了圣堂的领土内。

    如果要从这里迂回过去的话，那就必须要进出一次圣堂领土。

    「没错。所以，你们一定要注意不要暴露自己是星导师的身份。还有，尽量别和人产生摩擦」

    三人在印刷厂过夜，等到第二天早上，策马离开了王都。

    吉格沃尔的后面坐着雷吉娜，而拉菲的后面则捆绑着水袋和一些旅途中吃的粮食。

    ——这家伙没重量，原本可以把行囊拿过来几个分担一下。

    吉格沃尔曾想告知拉菲这点好帮帮她，不过一是因为要说明的话牵扯到太多东西，二则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和拉菲的体格差与体重差，最后还是选择了不说。

    在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南部，占据着大部分土地的是起起伏伏的草原，森林和山头则四散开来。

    街道方面，则修整、保养得不错。街道两边不但挖有排水沟，铺的土也专门压实并固定过。即使有点雨水，马也能飞驰而过。

    虽然遇到乘坐马车的旅行商人和同样策马的旅人时需要稍稍放慢速度，但幸好天气晴朗，视野又开阔，策马时基本能看到很远方的人，所以吉格沃尔他们能分秒必争地策马赶路。

    「对了。星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拉菲问这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三人在河边休息的时候。

    「什么意思？」

    把干布浸到小河水里，拧干并擦拭了脸上、脖子上的汗液后，吉格沃尔反问。在他们的旁边，马被卸了鞍，在饮用河里的水。雷吉娜则滴汗未流，在吉格沃尔身旁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河边的青草。

    「我不太明白。你说详细点」

    「嗯——，怎么说呢……」

    拉菲皱着眉头，组起双腕思考。数拍之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向吉格沃尔。

    「我用“为什么”来一个一个问你，你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我吧」

    「那没问题，不过你倒是也擦一下自己骑的马啊」

    吉格沃尔另外拿出一条干布，开始为自己骑的马擦身体。

    「为什么，星导只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才能用出来？圣堂里好像也只有一部分人才能使用」

    「因为不会用的人都没才能」

    「哇哦，什么啊这回答。真让人恶心」

    「啊——不好意思。我换个说法」

    吉格沃尔搔了搔头。

    「大概应该说是感觉一类的东西吧。你应该也听说过在这片土地上有天上群星的力量降注下来吧？」

    「知道知道，圣典中的一节对不」

    「就是能不能感受到那些星星的力量的资质。这里把人分成了有才能的人和没有才能的人。然后继续下去就是能不能依靠划印和咏唱咒文来操使星导，又划分出了一块」

    「这样的。难怪了。我倒确实没感受到过什么星星的力量」

    拉菲把手掌举过头顶，透着手去观察天空。在那里的是犹如被水稀释过一般的宽广蓝天，以及放射着白光的太阳。除了这些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感受不到也不等于过不了日子」

    吉格沃尔笑答，里边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

    「会用星导的话自然方便，但假如想要使用自己想用的星导的话，结果也都需要去不懈努力和锻炼才行。对了，你骑马骑得挺好的吧？」

    「看出来了？」

    回头转向吉格沃尔，拉菲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一点吧。以我的眼光也就只能勉强看出点名堂而已。你原来就骑得那么好吗？」

    「差不多吧。别看我这样，学东西还是挺快的。骑马自然也是练过点，但比起其他人，学得就快多了」

    拉菲一边给马擦拭身体，一边挺起胸脯，露出白皙的牙齿得意笑。

    「星导也是这个样子」

    吉格沃尔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但拉菲倒是继续追问了下去。

    「那吉格沃尔你擅长的是什么？星导不是说有很多种的吗？用火什么的，治伤什么的……」

    「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吧。再说也要看时间」

    一边在头脑中整理思绪，吉格沃尔一边慢慢讲给拉菲听。

    仔细一回想，吉格沃尔像这样给谁讲解星导，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号称“万卷之书”的雷吉娜的话自然不用说肯定是比自己更懂，而迪佩莉娅的话，她是对星导完全没兴趣。

    「看时间？」

    也因如此，对星导全然陌生的拉菲的反应，对吉格沃尔来说反倒是颇有几分教的乐趣。因为拉菲的反应和问题都很耿直，为此吉格沃尔也渐渐地说得多了起来。

    「天上的星星是无时不刻都在运动着的，这一点你能理解么？」

    「那当然了。白天又没有星星」

    ——白天也是有星星的啊……

    吉格沃尔在内心苦笑，但并不提及这一点而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毕竟就连自己，也是在两年前才明白这一点。

    要说明看不见的东西并不容易，要对方理解的话那就更难了。

    「没错。然后这个降注于大地的群星之力，是会跟着星辰的运转而改变的。为此星导的威力也会随之而改变。要举个极端的例子来说明的话，比如早上的时候明明能治好任何大创伤，但到了傍晚却连很小的擦伤都很难治好这一点就是了」

    因此，星导师们会选择去掌握更多不同的星导。这样的话就能更好地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了。

    「这么一听来的话好像挺不方便的呢」

    这时拉菲擦完了马的身体，弯下腰坐在草地上。毕竟才刚让马匹喝过水，想必是想让它们休息得更久一点。

    「那么吉格沃尔，你到底是哪个水平的星导师？问迪佩莉娅她也说不知道呢」

    「我完全没想过这点。星导师的朋友我也没几个」

    吉格沃尔也坐到草地上，躺下。这里离王都不过半天的距离，附近的治安状况还是很不错的。加上阳光又暖和，远边又是一副完全的田园美景。

    「那你最厉害的是什么？」

    「点灯的星导」

    「……还真普通哎」

    面对有些失望的拉菲，吉格沃尔耸了耸肩。这并不是故意为了不让拉菲对他引起警戒而撒的谎，而是星导师自身就从来不倾向把自己手中的牌摊给别人看的缘故。

    「就因为很普通才会特意去跑那么远的遗迹的嘛」

    「有道理」

    拉菲看起来像是接受了吉格沃尔的说法，露出可人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能在遗迹里找到点什么好东西吧。」

    作为带路人来说拉菲确实很称职。

    普鲁加托里亚王国虽然属于比较和平的国家，但边境地区的治安并不好。在王国边境，即使白天出现大群的强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袭击人的怪物之类的传言也从未停歇过。为了找书而足迹遍布大陆的吉格沃尔个人，也对这一点有足够的了解。

    但自从拉菲设定了每隔半天或是一天就必定会有一个旅店停脚的行程后，吉格沃尔他们在一路上就没碰到过一次强盗。三个人每次都能在日落前赶到旅途中的一个旅店内停脚。

    也包括了离开普鲁加托里亚王国而进入了圣堂领土这一刻——

    「我们是兄妹。去普鲁加托里亚看亲戚的。现在是回来的路上」

    一边拿出伪造的通行证，一边面不改色撒谎的拉菲带着吉格沃尔和雷吉娜轻而易举地混进了圣堂领地。

    「我说，就算有伪造的通行证，咱俩看起来像兄妹么？」

    「总比你和雷吉娜两人扮兄妹靠谱多了吧？没事的啦，这世界上一点不像的兄妹多了去了。快走吧哥哥」

    「好好，那就全仰赖你了，妹妹」

    吉格沃尔趁着兴头附和拉菲，在背后的雷吉娜听了，倒是不高兴地鼓起了双颊。

    到达圣堂领土内佛尼西亚城的时间，已是吉格沃尔他们离开了王都的十多天以后。

    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补充水和粮食、道具，以及收集情报的。毕竟至今为止通过的那些旅店大多设施不完善，缺少很多需要的东西。为此有必要特地借道去一趟较大的城镇，以便让旅途正常维持下去。

    「我们去找北门那边的旅店吧。毕竟到时从这里出发的话还是得往西北方面走的。而且北边的话旅店以外也有其他很多店铺」

    拉菲这样说后，从南门进来的吉格沃尔他们向着北方径直穿过了城镇。这时拉着两匹马的是拉菲。

    从帝国时代起就存在的这个城镇作为都市来说虽规模不大，但却很繁荣。宽广的路面边上摆着一家又一家露天小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商人和旅人也很多。远方的神殿构造和外饰也颇是气派。

    一边环望着城镇，吉格沃尔轻声自言自语。

    「只要是曾经属于旧帝国领土的城镇，真的是基本上建造得都很好呢」

    「啊，吉格沃尔。帝国这个词在这里你可不能说。要是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不经意间听到吉格沃尔的话，拉菲赶忙提醒他。

    「怎么，这里现在还是老样子么」

    「今后都是这样啦」，拉菲的回答中带着几分无奈，带着几分随便。

    「毕竟圣堂讨厌帝国」，追加道。

    在帝国末期突然出现的星导和那些星导师们，虽然当时有部分人选择接受他们，但同时，也遭到了更大一部分人的迫害。帝国曾经也以扰乱治安为理由，积极地驱逐和铲除星导师们。

    但在那不久之后，帝国就走向了灭亡，而星导师们兴起的圣堂却逐渐壮大了起来，为此圣堂从未忘记对帝国的憎恨。“当初所有的悲剧和灾害都是由帝国造成的”，这是圣堂对帝国的一贯看法，而任何一个对帝国有好感和持肯定态度的人，圣堂都会将其抓起来严惩。

    「但是啊，这所城镇是帝国时期就留下来的吧？街道上铺得那些石砖和石板，还有喷水和下水道等设备不也都是帝国建造的吗」

    「是啊？」

    没搞明白吉格沃尔想说什么的拉菲歪起了头，而吉格沃尔则不开心地哼声冷笑。

    「真是了不起啊。一边在用帝国留下的遗产，一边却又把所有的罪恶和责任都往帝国头上推」

    「小孩啊，你还是」

    受不了的拉菲为了让吉格沃尔尽快闭嘴，用力地往他小腿上揣了一脚。

    「在王都的时候不就说过了吗。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惹上麻烦。再说赶路都那么多天了，这可是难得的能有张床睡上个安稳觉的好机会。」

    这些天来，吉格沃尔他们基本上使用的是一些只有最低限住宿设备的旅店。

    那些旅店虽然只要花两三枚铜币就能过上一宿，但相应的，设施方面就并不那么完备。很多时候都是睡在和其他陌生人一起使用的大房间里，寝具也只有人数份的几条薄毛布而已。自然也不会有早晚餐什么的。

    只不过这样的旅店也有个好处，即身份不明的人也可以留宿。这对吉格沃尔和雷吉娜这样的人来说却是正好。

    但正因为是那样的地方，所以也不乏小偷，甚至趁着夜色来袭身的白痴也出现过。不过基本上都被吉格沃尔料理干净了。

    「哦对了，房间怎么办？好点的旅店的话就能分房睡了。吉格沃尔你也要和我们一起睡么？」

    重新打起精神并露出笑脸，半带着戏弄的口吻拉菲询问吉格沃尔。而吉格沃尔，则是讥笑道——

    「那得看你身上有哪块肉是值得我期待的唠」

    他故意煞有其事地打量起拉菲的身子来，视线从胸部，移到大腿。

    拉菲反而得意地挺起胸，仿似在说要看就尽管看一般。但这位小个子的少女，她的胸部和臀部就如同其身高一样，大不了。

    「你是不是小时候没什么东西吃？还是怎么吃也就只能这个样了？」

    「只看外表就判断说不行的话说明吉格沃尔你还远远未够班啦。本小姐的身体卖点可不是什么大小，而是这个能让人觉得安稳和感到温暖的肌肤的柔软程度咧。」

    「哟哟，那岂不是得摸摸看才知道么」

    刚伸了一半手，雷吉娜就狠狠地踹了吉格沃尔的小腿骨一脚。踢到的地方刚好就是之前拉菲踢的那个位置，结果导致吉格沃尔痛得抱着腿蹲了下去。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北边的广场等等。记住别闹出什么事引起别人的注意」

    面对正苦笑的拉菲，抱着痛处的吉格沃尔勉强给了个手势回应。于是拉菲拉着两匹马消失在了人流中。

    等痛楚慢慢褪去后，吉格沃尔站起来，这时才意识到了一点。

    雷吉娜不见了。

    「那家伙……肯定是跟着去了。真是的，明明是个精灵却那么馋嘴」

    肯定是听说了去买东西才跟着走的。

    也不知道拉菲是去哪里的吉格沃尔搔了搔头，思考该怎么办。

    「得，反正等等也就回来了」

    等到拉菲意识到背后雷吉娜跟来的时候，已经是和吉格沃尔分开并走了一段路以后。

    「哎呀」

    禁不住吓出了声。因为完全没听到这个银发少女跟过来的声响，也没感到有谁跟踪自己。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跟了那么久却完全没察觉……，拉菲轻声自语。语气中尽量不让人觉察到自己看待这一点的严重程度。

    「你怎么跟来了？」

    总之先站住，转过身去，弯着腰瞅进雷吉娜的脸。雷吉娜先是放下了背上的行囊，然后从中取出了一块黏土板。

    至今为止的旅途中，拉菲多次看到雷吉娜用黏土板和吉格沃尔会话。所以，她也选择了等待雷吉娜写完。

    『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黏土板上的字写得很工整、细致，句里也带着几分客气的味道。

    「什么东西？」

    『吃的零食，能放久一点的烤制零食那种』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羞而有点难以启齿，雷吉娜写完后就低了下脸去。看到这样的态度和笔致，拉菲不由得苦笑。

    ——原本一路上过来还觉得她不像是个小孩子，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拉菲原本还对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少女感到有几分奇怪，因为她星导师的身份，还有嗓子疼得无法发声的病情，以及上一路上过来她作为一个小孩却一次不满都没吐露过这点。但刚才这一幕中的雷吉娜，却让她顿时宽心了许多。

    ——虽然把她赶回吉格沃尔那里去也行，但因此而走失了的话就反而得不偿失了，总之一起去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想来。

    「行。现在我要去的店里也有卖零食的，那一起去吧」

    两人走到了一条石砖铺的小路上，跟着进入了其中的一家比较大的杂货店。把马拴在了店门口的柱子上。

    店内分为了左右两个部分，右侧主要放了诸如腌制的薄肉片、用来盛水和葡萄酒的羊皮袋、木质的水筒等商品。零食方面则有饼干、用蜂蜜包裹制成的杏仁糖等等，它们都被塞满在一些小袋子里出售。

    左侧挂在墙上或是放在柜子上卖的则是帽子、外套、笔记用具、圆筒形的笔箱、裁缝道具等东西。

    「说起来你带钱了吗？」

    在拉菲的询问下，雷吉娜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皮袋。打开一看，里面放有不少银币和铜币。

    「那剩下你一个人也能买了吧？我有点事要和店里的人商量一下，你买完了后在门口等等我好吗」

    雷吉娜点了点头目送拉菲，然后走向了店的右侧。

    饼干分别有几种，价格越高的使用糖份越多。雷吉娜考虑了很久以后决定了买什么，但却因为商品所在的位置比较高，伸手想要去拿，也够不到。正当她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垫脚的小凳子之类的时候……

    「是这个吗？」

    一只白皙的细腕越过雷吉娜的头顶，把装有她想要的那个零食的袋子拿了下来，交给了她。雷吉娜接过零食后，紫水晶的双眸中满是惊愕，她抬头注视着自己身前的少女。

    少女将金色的长发系结在头的两侧，穿着一袭白色的法衣，系着一条绿绸带。五官和她的神色中，兼并着凛然与柔和两种不同的特质。是在阿德里奇住馆看到的那个圣堂骑士的女孩。

    ——好像，叫丽榭尔来的。

    「不是这个吗？」

    想来是不经意间瞪了对方，一头雾水的丽榭尔歪起头询问雷吉娜。

    在阿德里奇住馆的时候，雷吉娜隐去了自己的身形。所以丽榭尔并没见过雷吉娜。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的……？虽然这是圣堂领内的城镇，要说会在的话也并不奇怪。

    「你只有一个人吗？爸爸妈妈他们不在吗？」

    雷吉娜摇了摇头，然后作为感谢，轻轻地鞠了一躬。

    虽然很想质问她和吉格沃尔的关系，但在这种时候打听的话，就怕她会意识到吉格沃尔也在城里。

    雷吉娜拎着零食袋，小跑向前台，快速地付了钱。往身后看了看，丽榭尔并没有追着自己来。

    在门口等了一会。

    「等很久了吗？」，终于，拉菲来了。声调虽然仍旧明朗，但表情中却有些阴暗。

    跟着雷吉娜和拉菲走进了北边广场附近的一所旅店，预订了两个房间。把马匹寄放在那里后，两人前往北边广场。

    看出拉菲的脸色至今还是很不好，雷吉娜一边取出黏土板，一边拽了拽拉菲的衣角。

    『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心情受了点影响」

    向雷吉娜笑着解释后，带着几分苦涩的神色，拉菲继续往目的地走。不远处的北边广场那里，聚集了一堆人，至少不下几十个。很难看清人群的前面发生了什么。

    『那里有什么吗？』

    雷吉娜问道。

    「……听说，要“焚书”」

    「只有舍弃祈祷的人，才会毁灭这个世界」

    「什么啊，那是？」

    少年皱起了眉头，而师傅却强忍着笑，继续说。

    「我以前不是给你讲过五贤七书吗。这是书里面的一句。」

    听好了，师傅认真注视着吉格沃尔的脸。

    「通过祈祷，星导师才能操使“力量”。圣堂那群人从上到下都信奉这一点，不被大众社会所接受的星导师们也是如此。最初创造星导的那群人早就死绝了，帝国遭到了灭亡，大陆也战火不断，五贤七书也早已散落四处」

    仿佛发泄焦躁一般踢了一脚地面。脚下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飞滚了出去。

    「但最简单的用法却留下来了，然后被传成了是唯一的用法，一代又一代地被洗脑。现在这个世上几乎已经不存在不祈祷的星导师。甚至对祈祷这个程序产生疑问的星导师都没有。不论是谁，都觉得星导就应该是通过祈祷来用，只有祈祷了才能用的」

    「但是，我可没见过你祈祷」

    吉格沃尔我歪了歪头。这个师傅在自己眼前使用星导术应经有过好几次了，但实际别说是祈祷，就连咒文也没咏唱过，甚至连印也没见她划过。

    「烧起来」，好像很不耐烦一样随便说了句，然后手腕挥了下。

    就是这样，横躺在地上的圆木墩被火炎所包围，变成了一块黑炭。等级差别远得简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这货却正儿八经地转过来面向自己说「好好看到了没？好了，你也模仿下试试」。

    无需废话自然是以失败告终，然后被一脚踹飞。指出她是教的方法太烂的话，就又得挨上一脚。

    总之就这个少年所见过的次数来说，他从未见过这个师傅在使用星导术时咏唱以“心中祈祷之星”开始的什么什么的咒文。

    面对少年的话师傅露出了笑容，其间颇有一番嘲弄的味道。

    「我可从没舍弃过。只不过追求了效率化，最终结果就是省去了大量不必要的言语和动作。实际在脑子里，在心里，用的时候我还是在好好祈祷的」

    只是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基本上很难矫正了……自侃的师傅神情中，含了几分寂寥。

    「但你和我不同，你有不同的可能性。通过不祈祷去使用星导术的可能性。如果你能做到那一点的话——」

第一卷 3.圣堂

    1.

    『然后圣堂的司祭们会说。神是为了怜悯在帝国残酷统治下的人们才将群星的力量作为恩惠施舍给人们的。但是，所谓帝国的残酷统治实际可是持续了五百年之久啊！那请问这五百年余年间，神到底在什么地方，又在干些什么呢……』

    「裁决！」

    『第三位的那个男人。怎么说呢，就是比起之前的那个男人，总感觉缺少点野性来的——还是耷拉眼的。肩膀也很瘦弱，看起来总觉得有点靠不住的样子？但就是这样才显得可爱嘛。最关键还是之前那个，他结果也就只能到神官为止了。前途看起来都很昏暗的样子呢。但现在的这个男的却是位司祭。怎么说呢，该说是属于那种步步为营来累积实绩的稳重男性吧。这样的不是正好般配现在的我嘛』

    「裁决！！！」

    『被用那样恍惚又湿润的煽情双眸注视着的话，就算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忍不住的。我抱紧了爱莲娜后，顺势将她压倒在了身下。从爱莲娜的口中吐出来了焦灼的气息、娇声。我一边用力地揉摸右边的乳房，一边将脸凑上左侧的乳峰……』

    「裁决！！！！！！！！！！！！」

    在男人的脚边，被扔在地上的满是七零八落的书本残骸。

    要先后给出理由的话，即为：第一本触犯了侮辱神的罪；第二本触犯了愚弄服侍神的圣堂神职人员的罪；而第三本则是触犯了淫秽罪。

    男人的名字是巩顿·鲁甘，是圣堂中的一名司祭，知道他的人都称他为“裁决的巩顿”。他本人也很欣赏这个名号，心里暗暗希望有一天能为神焚毁十万册禁书，到时便可以此功绩将自己的称号升级为“断罪的巩顿”。

    「在这世上有许多不需要的书，不该存在的书！」

    那只是圣堂的一派之言而已。

    「我们服侍于神的人，要永远把圣典放在第一位！这之外的书，都需要符合圣典的记述。必须是撰写了正确的教导内容的书籍才能容许其存在！其他的都是跨越了久远的暗黑时代，受罪恶的帝国所影响产生的东西。这些，都是帝国的残滓！！都不是应该留存后世的东西！！是应该被焚毁的罪物！！」

    巩特，就是拥有这样的思想和感铭的一个男人。他坚信着焚书是在人间体现正义和代行神的意志。

    反感他这般思想的国家并不在少数。

    比如普鲁加托里亚王国这样的地方，民众有很高的识字率。住在城镇里的百姓们不但将阅读作为一种娱乐，还当成是一种学习知识的手段。同时，对普鲁加托里亚来说，书物的生产和贩卖自身也蕴含有着巨大的利益。

    所以，在普鲁加托里亚，人们并无法认同圣堂的主张。

    但因为两国的国境交接，不可避免地就会有一些圣堂不允许存在的书籍流入进来。

    为此，圣堂会定期地举行焚书活动。

    焚书活动时，被圣堂任命的人们会一家一家地转，调查民众持有的书籍。假如有圣堂所不允许存在的书籍的话就会被没收。

    而像这样被没收来的数百册书，现在就集中在城镇北边的广场上。

    指挥焚书的巩顿仰起头，望着眼前堆成小山的书籍，响亮地大笑了起来。此外还有几个穿着法衣的神官，也随着巩顿一起围着这座由书籍堆起的小山。

    而佛尼西亚的居民们，则是站得远远地观望这一切。其中也包括了路过的商人和被抢了广场位置的吟游诗人、职人。拉菲和雷吉娜现在也混在人群中看着广场上的圣堂骑士们。

    拉菲虽然自身并不是那么喜欢书，但她对焚书却很反感。过去她也经历过焚书的现场，但一回忆起焚书时那些高兴的圣堂骑士们时，那一张张在火焰背后由火光照射产生的带着浓影的脸部表情时，心中就会莫名地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当神官们把油浇到书本上时，人群里响起了叹息声。

    点上火后没过多久，由书本堆成的小山整个被火焰所笼罩，燃烧了起来。

    从数百年、数千年前的过去就由无数的作者一笔一笔撰写出来的无数记录和故事，那些想要把这些留给后世的热情和心意，就这样随着一把火消逝而去，化为灰烬。

    它们之中，或许是历史书，或许是诗词书，又或许是故事书、戏曲书，又或是医学书、药学书、农业书、工艺书，又或是撰写了遥远未知世界的记录，这一切的一切，经过了久远的时间一点一点积存起来的东西，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竟然就要永久地遗失了……

    但拉菲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心中为之痛惜着，而表面上，只能静静地看着。雷吉娜则是仿佛为了不让人看透其内心一般，毫无表情地，呆滞地眺望着在燃烧的书籍。

    这时，从围观的群众中走出了一个男人。

    黑发黑瞳的那个年轻人的脚步中洋溢着一种毅然，他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在燃烧着的书籍小山和围着小山的那些神官们。或许是因为他表面上的态度实在是太平静，而行为又是太堂堂正正，所以神官们只是互相窥了一眼，一时并未采取什么行动。

    「……吉格沃尔？」

    拉菲不禁暗暗吃惊。眼前的那个男人，怎么看都是吉格沃尔他本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吉格沃尔走到了巩顿跟前。伸出双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巩顿的脚尖随之远离了地面。

    「你，你要干什么……」

    转瞬——

    「啊啊——！？」

    火中响起了悲鸣。但是，却被比它更响亮的怒吼声所盖过。

    「像你这种焚书的人还是去死吧！自己也好好尝尝被火烧成灰的味道！！」

    浑身是火的巩顿在地面上打滚，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一脚踹倒。吉格沃尔拿起身边盛着水的水桶，往正在燃烧的书堆成的小山上泼去。随着水液蒸发的声音，空中腾起了大量的蒸汽。

    「不是吧……」

    ——果然……。

    拉菲因为过于惊愕而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而雷吉娜则仿佛早已看透吉格沃尔这个人一般，在心中暗暗吐道。

    不过，拉菲很快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拉住雷吉娜的手，轻声说了句不要放手后就扒开眼前乱糟糟的人群开始了行动。

    广场变得喧噪起来，意识到事态发展的人中，有十来个人慌慌张张地开始远离现场，而后的几十人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并跟着前面的十几人想要离开。尖叫声、怒吼声，前推后攘、左压右踩，被撞飞的、被踩在脚下的、被挤得透不过气的，广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在广场的中间，神官们总算是回过了神来，他们赶紧跑到巩顿身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帮助拍灭巩顿身上的火。

    「心中祈祷之星为治愈创伤！」

    两个神官咏唱咒文并划印，然后把自己的手贴在巩顿的身体上。

    神官的手掌中浮出淡淡的亮光，原本烧得红黑裂开的肌肤开始变硬，化为薄膜，无声剥落在地面上。而皮肤也取回了原来的光泽，烧伤也消失殆尽。

    可是，最终治好的也只有巩顿的脸和身体的一部分。原因不单单是因为神官们的星导不够火候，还有就是烧伤实在太厉害，覆盖了巩顿全身的缘故。

    「混帐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官们拔出腰间的短剑，转向吉格沃尔。这种剑虽然比起普通的剑来剑身要短些，但也因此而变得更容易挥舞，在乱战和集团战的时候几乎很少需要担心会砍到自己人。

    「刚才看了还不明白么」

    别说是退缩，反而一脸狂妄态度的吉格沃尔这样怒答对方。他举起右腕，指尖直冲天际，划印。红光开始在地面迸流，仿佛应着使用者高昂的情感一般在脚下快速汹涌地形成一个圆形，光芒四射。

    「手中牵引之星为——」

    不过还没等吉格沃尔咏唱完，他的星导就突然中断了。因为从慌慌张张的人群中跑出来了两匹马。其中的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是拉菲和雷吉娜。神官们仿佛有点跟不上事态发展一般，仰头看着马上的乱入者，并未有所行动。

    「坐上来！快！」

    吉格沃尔一瞬间有点犹豫，但很快开始了动作。他打倒了站在眼前的一名神官后，跑到奔驰的马身边踩着马镫跳了上去。

    拉菲拼命策马跑向北门。但中途回头想看看吉格沃尔有没有跟上来时——却惊讶地眼睛睁得更大了。差点没把自己从马上摔下去。

    原本吉格沃尔还在自己身后十来步的地方紧跟着的，但现在却突然手拽缰绳，调转了马头朝巩顿那里全力冲过去。

    吉格沃尔用力地踢马肚子，揪着缰绳调整方向并瞄准巩顿全力冲刺。

    ——那家伙，竟然是为了给马助跑的空间才跳上马跟了那么久的！！

    吉格沃尔骑着马，把想要上前来阻拦的两名神官像路边的小石子一样撞飞，未减半点势头。猛烈地扑向巩顿。

    「可恶的法外星导师……！」

    虽然伤口是治愈了些，但巩顿现在仍旧是全身上下都布满了烧伤。头发和穿的法衣也烧焦变得破破烂烂的。皮肤也还大部分红肿着，不少地方还焦黑焦黑的。

    「不像话的东西！就让本人像裁决那些恶书一样将你也变成两半吧！」

    虽然就像文字所写的那样巩顿现在是满身疮痍，但他仍旧从部下那里夺来长剑，眼中满溢着杀意，站起来迎击吉格沃尔。

    「——锁链啊」

    紧贴着坐在拉菲背后的雷吉娜伸出手，对着吉格沃尔吐出了三个字。

    一瞬，雷吉娜的身体被一团黑光所笼罩，从她娇小的手掌里出现了一条如无底深渊般漆黑的锁链。锁链笔直地飞了出去，缠住了远边的吉格沃尔。

    面对完全没预想到的攻击，吉格沃尔被迫掉下了马背。连落地的准备都没做好，就这样活活摔在了地上。

    这时，原本准备砍向吉格沃尔的长剑砍到了马脖子上，将马头和马身一分为二。

    虽然巩顿这一剑砍得很漂亮，但喷溅在空中的深红马血却洒满了巩顿的法衣，失去了头部控制的马躯也在下一个瞬间将他撞飞了出去。

    浑身是血的巩顿，最后掉在了旁观的人群里。

    而在这期间，吉格沃尔则被锁链拖着越滑越远。由“力量”所制造出来的锁链虽然将吉格沃尔的身体用淡淡的光膜所覆盖，但在这样的石板地上被高速硬拖着的话，果然还是很疼的。

    「没马给他骑了，就让他躺着跟我们一起来好不？」

    拉菲一边策马跑往北门，一边询问背后的雷吉娜。实际上现在也没有停马的时间。只能是先拖着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作打算。

    雷吉娜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好给他治治。

    但下一个瞬间，雷吉娜就感到了手上传来的异变。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上延伸出去的锁链被从中间切断成了两段。

    缠在自己身上的锁链突然被切断后，吉格沃尔猛地在地面上翻了几个滚。因为是星导创造的锁链，所以一被切断就消失了，结果止不住势头，吉格沃尔猛地翻滚了出去。全身的擦伤和撞伤。

    「你没事吧？帕尔」

    被剧痛袭击而发出呻吟的吉格沃尔耳边，传来的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少女的声音。抬起脸来看，原来是丽榭尔。她右手持着剑，而左手伸向了地面上的吉格沃尔。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这句话该由我说才对。这里可是圣堂的领地。起初听到了吵杂声还以为是谁，出来一看却发现你像罪人一样被人用锁链拖着在地上滑行……算了，先不说这个」

    丽榭尔抱起吉格沃尔，咏唱咒文。吉格沃尔全身的痛楚于是变得缓和，最后消失。一些擦伤和裂开的地方也愈合了回去。

    ——能给我治疗倒是很感激……但这家伙，看来是没搞清现在什么状况吧？肯定是。

    想来，她应该是只看见了吉格沃尔被锁链缠住拖着在地面上滑行这一幕吧。侧头看了看远边，街道的对面神官们正凶神恶煞一般向这边跑来。

    「丽榭尔」

    吉格沃尔忽然一脸严肃地凝视眼前的金发少女。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抱歉」

    吉格沃尔把左手伸向丽榭尔腰际，猛地一把掀起了裙底。丽榭尔不由得红着脸赶紧去用手压住裙边。

    利用这一瞬间产生的空隙，吉格沃尔使用右手快速划印。

    「手中牵引之星为，诱致污泥！」

    以吉格沃尔站的地方为中心，地面变成了黄褐色，并开始波动起来。地面仿佛就像吸收了大量的水分一样变得泥泞、歪曲、崩裂。道路表面铺装的石板则倾斜起来，有的掉了下去，丽榭尔也是，到双脚的脚踝为止都被湿泥给缠裹上了。

    「帕尔！？」

    当丽榭尔叫他名字的时候，吉格沃尔已经远离了她。

    「你真的成长了很多，丽榭尔。虽然你的剑应该也用星导强化过，但没想到你竟然能斩断那条锁链。哦对了，说到成长，不光你的胸部变大了，还有你的大腿也比以前有魅力多了」

    耸了耸肩，吉格沃尔一脸坏笑地戏弄丽榭尔。情绪变得激动的丽榭尔想要靠近去抓住吉格沃尔。但双脚却被沉重的湿泥给抓住难以动弹。

    用污泥封住丽榭尔的行动，并止住神官们追击的吉格沃尔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时松懈了下来。但没想到，一瞬后又有一条锁链缠上了自己，而且比刚才那条缠得还要紧。

    在因为事态发展太快而惊愕得难发一语的丽榭尔面前，吉格沃尔又被裹成了一团，被拖着快速变远，缩小，最后慢慢消失。

    「笨蛋」

    开始只是冷冷地骂了一声。但因为这一句开了头，怒气却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拉菲开始打心底大骂起吉格沃尔来。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的大笨蛋！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真是！这之后的预定就因为你的一时头脑发热全都泡汤了！你说该怎么办好！虽然事先买好了水和粮食，但马却少了一头！而且住宿费也白给了！又不得不变更行程和路线才行……真是我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次的损失有多大！」

    「我才有想说的呢」

    虽然音量并不大，但吉格沃尔表情中隐含着的愤怒却不平常。被从佛尼西亚拖到这个远远偏离了道路的小山丘后面的吉格沃尔早已是全身沾满了土灰。从头顶一直到脚尖都脏兮兮的，但黑色的双瞳中却仍旧炯炯有神，彷如绽放着白光。

    「为什么阻止我？你为什么要逃？」

    「不逃才怪啊！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全部痛扁一顿后再离开」

    「那可是满街都是圣堂骑士和神官的地方啊！？可不只有广场上那么点。还有的，还有多得多的！你怎么赢他们！？而且还会被关上城门出都出不去！」

    「那样的话只要把城门破坏掉就能出去了」

    「怎么可能做到啊？除了你之外的星导师我也见过好几个了，其中能做到这样的事的我一个都没见过！里面最厉害的一个也就只能给城墙打个洞而已！只能伸只手过去的那种！」

    「那是他太没用了」

    这时，雷吉娜却好像完全事不关己一般在一边吃着饼干。

    「……真是的，你可要知道那些全要给烧掉了啊，一本不剩。那么多的书堆成的小山就得变成灰堆的小山了」

    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的吉格沃尔呻吟道。

    「我说你啊……」

    拉菲交叉起双臂，一脸苦涩地看坐在地上的吉格沃尔。叹了口气后，用不可理喻一般的口吻询问吉格沃尔。

    「虽然我个人也不喜欢焚书……但至少在圣堂，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吧？况且你绕这么大个圈路过这个地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去阻止今天在这里的焚书吧？」

    「但眼前看见的话不是会很难受嘛」

    一边擦落脸上的土砂，吉格沃尔一边继续说。

    「当然了，假如听说的是离这几十天路程的哪个地方要焚书的话我自然是不会去的。但是，刚才那一切可就发生在我眼皮底下的」

    「你还真是半桶水的原则」

    「这我不否认」

    自这之后，吉格沃尔就再没说过一句话，而是开始拍落身上的泥土。看到这样的他，拉菲不由得再次叹气。

    ——虽然迪佩莉娅事先就说过他是重度的书本爱好家，喜欢读书的人……

    没想到，竟然会严重到如此不分状况的地步。

    圣堂的神官相当于其他国家的骑士。圣堂骑士，则相当于骑士队的队长。这些都不是什么轻易能选择去冲突的对象。更别说是在圣堂举行的焚书活动里。这并不是什么有勇气的行动，而纯粹是无谋和蛮勇。

    「……算了，还是不说了」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再纠结也是无用。吵了一架后拉菲自身此时也怒气消了很多。再说也不能继续像刚才那样吵下去了。

    ——而且，看见焚书自己心里很难受也是个事实……。

    吉格沃尔的行动虽然很乱来，但比起在眼前当众焚书来，还是要让人内心好受很多的。

    拉菲自身也一直不喜欢焚书。虽然她自己并不喜欢读书，但她认为要读什么书应该是由阅读的人自己选择的。

    「真是的，你真是给我添了一个大麻烦」

    虽然这样埋怨，但语气却已经没有像之前那样话里带着刺。

    「……对不起」

    吉格沃尔向拉菲道歉。但这也只是因为他给同行者添了麻烦的缘故，而不是后悔之前自己的行动。看了这样的他，拉菲不由得苦笑。

    「那关于接下来的预定」

    切换了思维，还有口吻。拉菲从马上的行囊中取出地图。

    「首先一点，我们是用不了旅店了。圣堂这次……我和雷吉娜倒先不说，要是吉格沃尔的话肯定会被抓起来……最惨的结局是直接就地处决。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只能尽量远离街道，使用相对安全的路线前往提古拉塔」

    「拜托你了」

    「好啦好啦」拉菲挺起胸脯，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就先去河边吧」

    「河边？」

    「就在那个方向」一边说，拉菲指着西北方。

    「毕竟也流了不少汗了。你也是，总不能一直现在这样吧」

    「啊—河水真舒服—」

    拉菲脱得一丝不挂，站在河中。在河水较浅，只是刚好到达膝盖这一块的地方啪沙啪沙地拍着水玩。被阳光晒得有点黝黑的健康肌肤上，沾湿了的红色头发画着不规则的模样贴在上面。

    虽然原本还期待着能在佛尼西亚的公共浴场好好泡一个热水澡，但这样的倒也还不坏。更别说是在刚才还拼了命逃跑，流了一身汗之后了。

    和在吵闹着玩耍的拉菲对比，另一边则是缄默着让水浸到胸部为止的雷吉娜。

    因为是精灵，所以不曾出汗，但不管是热水还是冷水，总归还是得陪着浸一浸，毕竟她现在还是人类的姿态。

    顺带一说吉格沃尔现在正在离河远点的地方看守。虽然很难想像佛尼西亚那边的追兵那么快就能找到这里，但毕竟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再说捅了那么大个娄子，稍微也应该会认真点了吧。

    「说起来」

    一边静静划着水，拉菲询问雷吉娜。

    「雷吉娜你和吉格沃尔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虽然之前说是兄妹，假的吧？」

    稍作思考之后，雷吉娜游到岸边取来了黏土板，写上答案。

    『互相起誓了未来的关系』

    「……真的？」

    因为拉菲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深刻，雷吉娜感到了有必要订正一下。虽然并不喜欢她和吉格沃尔靠得太近，但今后因此而故意隔开距离的话，就怕会对这之后的行程造成影响。毕竟雷吉娜也对遗迹里可能会有的她也没读过的书有着强烈的兴趣。

    『刚才的是玩笑。和他是星导师同行，又是交易对手』

    「交易？」

    『发现了什么新的星导就互相告诉对方』

    总之说成星导关系的就行了，雷吉娜如此作想。毕竟在佛尼西亚让拉菲看到了自己使用星导的场面。

    这样的，反之拉菲则是一半接受，一半怀疑的态度。

    「吉格沃尔，他难道很厉害吗？」

    雷吉娜一时不太明白拉菲疑问的意图，歪起了头。

    「就是他作为星导师到底怎么样？虽然从普鲁加托里亚王国开始就一起旅行，但我却从来没见过吉格沃尔使用星导的时候。毕竟平时在野外生火不也是靠的双手么？虽然我也告诫过他要尽量隐藏自己是星导师的身份。平时听他口气挺大的，实际却好像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她没看见吉古把地面变为污泥……。

    不过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一想到要说明太麻烦，结果雷吉娜也只是给出了一个极力减少说明必要的不明确回复。

    『只是没什么机会使用而已，我觉的……。毕竟在拉菲带领下一路过来都很安全』

    「啊哈哈，这样啊，谢谢啦。不过，啊——，嗯——，是么是么——」

    笑着回礼后，拉菲在水中改变了姿势，转而仰着身子浮在水面上。呆呆地仰视着天空，好像是在想些什么。

    2.

    开阔的视界中映着的，是石造的昏暗天花板。

    ——又是这个梦。

    模糊的思维中，吉格沃尔先是觉察到了这一点。

    这个梦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快起来，帕尔」

    耳边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吉格沃尔起了身。

    两个少女站在身旁，不论哪个都是在十岁左右。

    其中脸上露着活泼笑容，全身洋溢着朝气的是丽榭尔·希赛。另一个则是莎理娜·贝尔敏特。但明明丽榭尔的脸是很清晰的，而莎理娜的脸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很模糊。

    「快要第四刻了呢。塞洛又要罗嗦了。快点快点。换好衣服出来」

    圣堂把一天分为了八个时刻。第四刻正好是太阳在天空正中心的时候。

    在这里有一条规矩，即在第四刻钟声响起的时候，所有生活在神殿里的人都要在中庭集合并排队列好才行。

    原本按这个第四刻的规矩，病人和伤者也不属例外，他们就是给扶着搀着也得来中庭排好了队站住，但实际上，现在并不会实施到那个地步。

    丽榭尔用一如既往的精神充沛的声音在催促着吉格沃尔。在阳光的反射下她的金色长发闪闪发光，但眸子却和自己一样是黑色的。原来如此，虽然当时没注意到，但这家伙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吉格沃尔在梦中如此作想。只不过这个时候她的脸还有点圆圆的。

    不经意环顾房间内。房间的左右两边分别放置着两张上下铺的木床，更里边也还有一张床，以及共用的柜子。放不进柜子的东西，大家都收在自己的床铺里。

    吉格沃尔从图书室借来的两本至今没还的书就藏在自己的床下。而丽榭尔也把训练用的木剑裹在被单里以不让人发现。这之外还有编了一半的什么东西放在枕头边。说是“什么东西”，主要是因为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到时会编成个“什么东西”。记得曾几何时她大声宣言说要编双手套，结果最后编出来的却是一对袜子。

    奥鲁特·贝尔敏特将几支用木头削成的短笛挂在床边的墙壁上作装饰。说起来贝尔敏特虽然竖琴和琵琶什么的也弹得很好，但实际最喜欢的却是笛子呢。以前有那么段时间，他为了做一支属于自己的笛子，熬日熬夜的煞是苦心过一番。

    贝尔敏特的妹妹莎理娜则是把用木块雕的骰子和用课堂上留下的纸做成的赌博用的纸牌藏在床里。虽然在圣堂里禁止赌博，相关书籍也被禁止阅读。但莎理娜却不知为何知道很多种赌博游戏，而且还不断自己创造出一些新玩法来。

    唯一从柜子到床上都整顿得很好的就只有塞洛·塔鲁杜尔一人。

    这个房间并没有多大的空间，不过也不至于需要埋怨太小的程度。最关键的，主要还是在于一起使用这所房间的四个人全都很和气。

    「奥鲁特和塞洛已经先去了」

    或许是看自己环顾房间是在找其他人的身影了吧，眼前的丽榭尔如此回答。

    转瞬，换了个画面。

    吉格沃尔站在了神殿的中庭里。

    在他旁边站着塔鲁杜尔。一个顶着一头蓬松灰发和拥有红色双眸的少年。

    他皮肤很白，身材瘦弱，手腕和脚都很细。腿跑得慢，做事也并不那么灵巧，不论狩猎还是钓鱼都属于比较差劲的那一种，但身体的健康状况却不错，至少这几年来没生过一次病。还有就是思考的速度很快，也知道很多别人不懂的知识。自从吉格沃尔在这里生活起，一直在教他文字的就是丽榭尔和塔鲁杜尔。

    「今天你又是差点迟到哎。帕尔」

    看塔鲁杜尔望过来的视线中带着些责备，为此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有，像这样笑着想要掩盖过去的习惯帕尔你还是尽早改了比较好」

    我个人觉得。

    ——和塔鲁杜尔之间像这样的对话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以前偷懒不去做上头吩咐的工作而是在树荫下睡觉的话，差不多每次都是丽榭尔来叫醒自己的。就像刚才那样，不管自己在什么地方，她总能找到自己。

    然后就会被她硬拖着回去继续做事，跟着就会被塔鲁杜尔像这样责备。

    记得不知什么时候贝尔敏特说过这样一句话：

    「能让塞洛露出这样的表情的也就只有帕尔了」

    也确实。基本上塔鲁杜尔是属于神情比较平淡，没什么起伏的那种人。严谨耿直的态度，他即使是在成人面前也不会改变。有时假如觉得错在对方，那即使对方恼羞成怒骂出声来，他也只会不动声色地淡淡反驳对手。塞洛·塔鲁杜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人影渐渐地变多了起来。前后左右，穿着法衣的少年少女们开始排好队。果然他们的样子也很模糊不清，记不起来。

    不经意间，耳边传来了响亮的钟声——咚咚咚咚。吉格沃尔不由得捂上了耳朵。但却好像根本没什么作用一般，钟声直接响彻在脑际。慢慢地，连站着都很勉强了。身体开始摇曳，视界开始模糊，变得扭曲。

    啊啊——我想起来了。这是梦境快完了的信号。

    ——醒了过来。

    一个看似十岁左右的幼龄少女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自己。

    银色的长发，紫色的眸子。是雷吉娜。和梦中金色长发、黑眸子的丽榭尔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也对，雷吉娜是不会露出像丽榭尔那样的笑容的。

    『吉古你又做了以前的那个梦了？』

    「…………」

    面对黏土板上的疑问，吉格沃尔并未作答。而是慢吞吞地起了身，伸手向自己的背囊。取出水袋，喝了一口。意识到自己额头上满是汗后，伸手去粗暴地擦了擦。

    ——在梦里被丽榭尔唤醒，然后在现实里是被这家伙叫醒么。

    梦到那个时候……相比上一次，真的是隔了很长时间了。

    ——想来应该是和这次的焚书有关吧。

    这里是猎人小屋。看了看天花板，有些昏暗。和梦中看的石制天花板不同，是木造的。室内虽然不大，但却有足够容得下三个人和一匹马的空间。在火堆的旁边，拉菲睡得正香。

    提议远离街道并进入森林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到这个猎人小屋的是拉菲。

    「这小屋即使是本地居民也只有猎人才知道。所以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想必是为了躲避野兽和风雨才建造的小屋，构造虽然很牢实，但屋子里却没有任何东西。在屋子的中间虽然有围成的火塘，但却连生火的道具和干柴也没有。

    于是吉格沃尔去捡干柴，而拉菲和雷吉娜则到附近的小河去打水。但在知道拉菲她们还顺带洗了个澡后，吉格沃尔深感遗憾。

    因为没有其他外人，所以把马也牵进了屋子里。然后吉格沃尔使用道具简单地从里侧栓上了门。

    跟着，不知何时就睡着了。想必是一路来的疲劳所造成的。

    『重新再睡吗？』

    在雷吉娜讯问后，吉格沃尔思考了一小会，然后摇了摇头。

    「暂时起身一会」

    起了身，背靠在墙壁上。因为火塘内的火变小了，扔些新的干柴进去。

    雷吉娜轻轻地靠了过来。她是精灵，原本应该是并不会有体温的。但吉格沃尔却透过外套感到了不可思议的温暖。

    『吉古是』

    雷吉娜歪着头斜视吉格沃尔。

    『对圣堂，并不是完完全全地憎恨吧？』

    吉格沃尔苦笑。确实如此。包括焚书在内，吉格沃尔厌恶并敌视圣堂的理由可谓数不胜数，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对其产生憎恨之情。

    毕竟圣堂对自己恩重如山。

    假如没有圣堂的话，吉格沃尔想必是早死了。别说喜欢上书，就连遇上“她”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吉格沃尔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在一个暖春的早上，被丢在了村旁的神殿门前，用粗布裹起来放置在那里。

    那是一个只有五十多个住民的小村落。明明只要稍作调查就能知道父母是谁，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查，结果就不了了之，至今无法知晓其父母是谁了。

    当时的神殿中只住了一个年老的神官，吉格沃尔就是他一手带大的。

    因为不知是谁的孩子，所以吉格沃尔一直为村子里的人所排斥，但多亏了这位老神官的照顾，他的日子一直过得比较平稳。

    直到吉格沃尔六岁的时候，老神官死了。

    在圣堂，和定期举行“焚书”一样还有一个定期举行的活动，叫“救济”。

    “救济”的内容主要是探访一些被战火波及和被强盗、山贼袭击的村落和小镇，救助那里落难的人。给他们粮食和水，为他们治疗和养病，或是替其举行葬礼。

    还有就是领养一些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的小孩子来，以及那些为了节省口粮而被丢弃的孤儿，在圣堂的相关设施里将他们抚养成人。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孤儿都能得到救济，因为设施能容纳的人数有限。一旦到达收容人数的极限，救济活动就会就此停止。

    当时，假若不是救济活动的一行人偶然路过这个村落的话，吉格沃尔或许就会横尸山野了。

    在老神官死后，吉格沃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神殿里不知所措。

    虽然葬礼时受了村人的帮助，但那也不过是为了悼念老神官而已。在葬礼之后，村人们就径自离去了，没留给吉格沃尔一句话。

    对当时年龄尚幼的吉格沃尔来说，要决心独自一人生存下去，实在是缺少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但就当夕阳染红大地，也染红了窗前的那一小片地面的时候，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有着一对黑色的眸子，还有在头的两侧系着的金色长发。穿着麻织的上衣和裙子，并在外面披着略显得有些大的法衣。腰间的腰带上，还插着一把小短剑。

    「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吉格沃尔」

    「帕尔。我是丽榭尔·希赛。我听说你没有人依靠，是不是真的？」

    真是一个说话直白的少女。吉格沃尔一边觉得奇怪，一边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你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露出爽朗的笑容，丽榭尔向吉格沃尔伸出了她的手。

    救济结束后的一行人回到了圣堂的首都——圣都。

    圣都曾经是帝国的首都，在帝国灭亡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圣堂的首都。吉格沃尔被带进了圣都中的一所子院学舍内。

    「手续已经办好了，所以你可以尽管放心。还有我们是同一个房间。帕尔你好象是六岁吧？子院学舍是到十二岁为止的，这六年里就请你多关照了」

    面对丽榭尔带着几分喜悦的话语，吉格沃尔也不过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单单是因为还没跟上状况的发展，还有一点就是被连大人也翻越不了的高耸院壁和大门，以及连塔这种设施都有的这所如同城堡一般的学舍给吓到了。

    被丽榭尔牵着手，吉格沃尔跟进了学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又上又下的楼梯后，带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一个房间里通常住着四、五个人。你一点一点习惯，慢慢记住就行。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话到时来问我就行了」

    一边说，丽榭尔一边打开眼前那扇木门。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上下铺的木床，房间的径直里边，还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房里分别有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各自坐在床上。其中一个伸直了腰板在读书，另一人则是靠着墙在把弄笛子。少女则是坐在床上摆弄着一排画着图案的纸片。三个人看起来年龄都和吉格沃尔还有丽榭尔相仿。

    「我们这来新伙伴了，叫帕尔。」

    快，在丽榭尔催促下，吉格沃尔一半困惑着，低了低头打招呼。

    在说出自己的全名是帕尔·吉格沃尔后，原本在摆弄着纸片的少女仿佛有意捉弄般地笑了笑，说话。

    「新来的，你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来给我们看看」

    「莎理娜！」

    丽榭尔仿佛责备一般轻轻瞪了一眼名叫莎理娜的少女。

    吉格沃尔歪着头想了一下。横眼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丽榭尔。

    然后退了一步，站到丽榭尔身后，双手抓好她的裙边，猛地往上一掀。全程动作连贯自然，未见丝毫拖泥带水。

    原本在摆弄笛子的少年涨红了双颊，不禁用手去捂住脸。手上拿着书在读的少年吃惊得把书掉在地上，而少女则抱着肚子一边大笑，一边躺在床上翻滚，蹬腿。

    丽榭尔转了过身来。双颊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眼里闪着泪光。

    吉格沃尔被狠狠打了一拳，撞在墙壁上，坐了下去。

    「真是的，你在那个村子里都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啊」

    「对不起」

    接过丽榭尔手里递过来的拧干的布，将它贴在红肿起来的脸颊上后吉格沃尔向对方道歉。

    吉格沃尔现在和丽榭尔在厨房旁边的一间休息室里。因为学舍内有水的只有固定的很少几个地方，所以丽榭尔领着他去了离房间最近的一个厨房。

    这次的事对吉格沃尔来说，有几个他没有预计到的地方。一是虽然猜到了丽榭尔会发怒，但没想到会哭出来。而还有一点则是丽榭尔的拳头远远比他想像得要有威力得多了。

    以及，明明之前还发了那么大火的，现在却亲自为自己准备好湿布。

    ——真是个老好人，这家伙。

    「把你养大的神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喝酒就一边嘿嘿鬼笑一边唱歌跳舞的老爷爷。平均每隔五天发作一次」

    吉格沃尔现在还记得村子里唯一的医生诊断说死因不是寿命到了的话就是喝酒太多的缘故。

    因为丽榭尔露出一副该不知如何作答的样子，所以吉格沃尔笑着继续说下去。

    「但却是个挺好的人。口头禅是要好好珍惜女性」

    「明明被那样教导过，你还做出了刚才那种事吗？」

    「他还说是孩子的话可以看作是爱情表现而能得到对方的宽恕的」

    「…………」

    「然后说当到了无法得到宽恕的时候，那就是说已经是一名大人了，就要跨入下一个阶段了」

    顺带一说，关于下一个阶段是什么，老神官却以吉格沃尔还是孩提为由而并没有告诉他。

    「虽然我不想说已经过世之人的坏话，但听起来还真是一个让人困扰的人呢」

    叹息的丽榭尔，吉格沃尔却在一边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明明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但态度和说话的语气却很成熟。

    ——会像这样说话的人，在那个村子里，即使是大人也很罕见。

    「对了，虽然我已经把你带过来了，关于你的双亲，要不要帮你打听一下？虽然我个人不行，但拜托父亲大人的话想必就能……」

    「不，不了」，吉格沃尔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再说爷爷也说过不知道的话反而能想像得好一点」

    「什么想像得好一点？」

    「比如有可能是英雄的血统什么的，其实是哪里的王宫贵族什么的……怎么叫来的，私生子？那种的。就因为具体不知道是谁才能想像得好一点，爷爷这样说过」

    那想必，应该是老神官善良的用意吧。

    丽榭尔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笑的吉格沃尔。猜不出他是真把老神官的话当真了，还是心中刻意决定了要把老神官的话当真。

    「那你认为会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这样的吉格沃尔，丽榭尔吐出一句自己也没预想过的话。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的丽榭尔不经意用手去捂嘴。吉格沃尔歪着头盯着丽榭尔，看起来是想询问刚才那句话的详细意思。无可奈何地丽榭尔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生下你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

    「啊——，怎么说呢。现在的最有力候补应该是加尔甘拉姆那样的吧」

    加尔甘拉姆是某个故事中的主人公的名字。故事全八卷，讲的是剑士的他在世界各地冒险和泡美女的风流史。只是，最终卷不知道为什么完全遗失了，从来没见过。掳获了各国公主和贵族千金芳心的剑士的最后结局，并不为人所知。

    「……其他还有谁？」

    丽榭尔虽然也读过一点加尔甘拉姆的故事，但说实话她不喜欢主人公的性格。所以才会这样追问。

    「大盗贼鲁德·迪亚兹吧」

    这也是故事中的人物。以只偷有钱人为人生信条的年轻盗贼在偷取各种各样的财宝的同时还偷走了一个又一个美女芳心的故事。

    果然，这也不是丽榭尔喜欢的人物。

    「就没有更清廉洁白一点的人物么？比如泰格勒威尔穆德什么的」

    「谁啊他」

    「兴起圣堂的伟人之一。也是五贤中的一人。你既然是在神殿长大的，总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吧？圣典一开头就有他的名字」

    「圣典？」

    「你也应该见过的吧？中间画着两个四角形相叠的图案的书。在那下面写了“神的语言和与此相关的人们的记录”这一行字的……」

    挥舞着手比划着样子，丽榭尔向吉格沃尔说明圣典的外形。

    「啊啊，那个啊。因为桌子有一根脚歪了所以爷爷用来垫桌脚了」

    丽榭尔惊讶得张大了嘴僵直在那。怎么也合不拢。

    圣典对圣堂的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一生的支柱，将它拿来垫桌脚根本是一种难以饶恕的行为。

    「再说，爷爷给我讲过的故事里我记得的也就只有刚才这两个人而已」

    原来关键是在这里吗，丽榭尔瞬间理解了。

    「——好吧。帕尔，你跟我来」

    丽榭尔站起来，拉着一脸诧异的吉格沃尔离开了休息室。在拐了好几个弯角后，走进了一条细长的走廊。

    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厚重的铁门面前，丽榭尔停下了脚。把门推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宽广的房间。

    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天花板上淡淡地放出亮光，亮光照亮了室内的一切。吉格沃尔看了房间后，不禁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哇——」

    房间的前方，还有右侧的空间，被无数个书架所挤满着。每个书架都有差不多快到达天花板一般高，而且还相当得大。在这些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物。还有存放书简的小箱子和一堆又一堆的书卷。房间里的书多得简直难以想像，不知有几百册还是几千册。

    房间的左侧，则放着几张长桌子，几个穿着法衣的年轻人正在静静地坐在桌子旁看书。

    「丽榭尔。那孩子是谁？从没见过呢」

    说话的是坐在门附近的一位中年女性。

    「是帕尔。他从今天开始和我们一起生活」

    轻快地回复女性后，丽榭尔转向吉格沃尔。

    「这里是图书室。我带你来，是希望你能读到更多的东西」

    「但我不认识字啊」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了加尔甘拉姆和鲁德的事吗？」

    「那是爷爷讲给我听的。说了不起的男人就应该是这」

    吉格沃尔没能把这句话说到最后。因为说到一半时，丽榭尔的双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一松不松。而且越来越用力。

    对着无法动弹的吉格沃尔，丽榭尔露出了怜人笑容，细声说道。

    「那是不对的。懂？」

    「哦，我知道了……」

    预感到不这样回答的话就后果严重的吉格沃尔不得不表示了肯定。

    丽榭尔放开吉格沃尔肩上的双手，点了下头。

    「好吧。那我来教你认字吧」

    「好麻烦啊」

    「就算我不教，你迟早也是要学的。况且我觉得我作为教师来说还是会很亲切的」

    再说了，丽榭尔一边说，一边转向书架。

    「真实的历史里的话……虽然我也知道的并不多，但不输给加尔甘拉姆和鲁德那样的英雄和伟人还是数不胜数的」

    于是再次转回向吉格沃尔，用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

    「难道你从没觉得，与其从别人那里听来，还不如用自己的眼睛和手去阅读那些故事吗？」

    吉格沃尔在学舍的生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被救济的孩子们先在子院学舍待到十二岁，在这期间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出了学舍后，便会以各自的能力特长而就职于相应的职位。

    具有星导师能力的话，就能成为神官。这之上还能成为圣堂骑士，甚至到达更高的阶级。

    具有经商天赋的话就成为商人，对草药和医疗感兴趣并具备才能的话就成为药师或是医生。当然也有获取田地成为农夫的人和成为猎人的人。

    吉格沃尔在离开学舍以前，除了学习和完成上面布置的课题外，丽榭尔也教给了他很多必要的知识。比如文字，比如在学舍生活需要学习的一些琐碎事情，又比如星导术，再比如剑术他也学习过。他还经常出入于图书馆，阅读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听好了，丽榭尔。我终于知道了比加尔甘拉姆和鲁德更伟大的人了。而且还不是故事里登场的人物。是现实中实际存在过的」

    「是吗？他是谁啊？」

    「叫法尔斯的帝国皇帝！」

    面对完全没预想到的答案，丽榭尔不禁咳了起来。

    「书上说他打了很多胜仗，扩张了不少领土。而且最重要的还是，他除了皇后以外还泡了很多美女。还有就是……」

    还没说完，吉格沃尔就吃了丽榭尔一记老拳。

    「你怎么老是那一套标准！」

    「等，等等啦。你先等等，别急，拜托了」

    「……好吧。还有什么你就尽管说说看吧」

    面对低头道歉的吉格沃尔，丽榭尔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法尔斯啊，书上说他建造了当初的帝国图书馆！」

    丽榭尔的双眸中多了几分意外的色彩。

    「自从你教给我文字后，我也读了不少东西了」

    吉格沃尔一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一边继续解释。

    「我真的觉得他太厉害了。我们的图书馆里，不是说书简、书卷和书本加在一起的话有四五千本吗？但法尔斯他却把大陆中的三十多万本书都收集到了一起！三十多万本啊！那得要多大的图书馆才行啊……」

    「——原来是这样」

    丽榭尔一瞬露出了苦笑，但很快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因为有一件事她不得不说。所以她以肯定且强调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你那么想，我觉得是好的。但是帕尔，这个事你一定不可以和其他人说」

    「为什么啊？」

    面对被自己的神情吓住的吉格沃尔，丽榭尔用像是教育不懂事的弟弟一般的口吻和态度继续说了下去。顺带一提，丽榭尔比吉格沃尔还小一岁。

    「因为对圣堂来说，法尔斯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穷凶极恶之徒，是冷酷无情、凶残恐怖的暗黑皇帝。这就是我们圣堂对法尔斯的评价。当然不单单是他，所有的帝国皇帝都是邪恶的人」

    「这样的……啊」

    吉格沃尔沮丧地垂下了头。这个时候的他，还只是刚开始读书不久。虽然会觉得挺遗憾的，但更多的也就是到此为止。

    虽然体验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但那之后吉格沃尔看起来却没有什么变化。他和其他人并排着桌子学习各种知识，也从丽榭尔那里学得了很多。然后就是在终日读书。

    渐渐地，同室的友人们也开始教吉格沃尔一些自己知道的知识和喜欢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教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吉格沃尔变成了他们的一种乐趣。

    其中尤其是和塞洛·塔鲁杜尔互相说了很多。虽然塔鲁杜尔的兴趣和吉格沃尔一样是读书，但和主要喜欢阅读故事和诗词的吉格沃尔不同，他更多地是读农业和工艺方面的一些技术书。

    「帕尔。你读那些虚构出来的东西结果有什么用？」

    「有意思」

    「这很重要吗？」

    「书上有哪个史学家说过一句话，说人生和历史是可以用“乐”来表现的」

    「“乐”……什么意思？」

    「一个是“活得轻松”的意思，还有一个是“活得快乐”的意思。他说人们就是为了这两点而活着，并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技术的。我觉得挺值得认同的」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活得快乐才读的故事书吗？不过，我还是觉得读技术书会更有意义」

    「那么读技术书方面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今后有什么不懂的我就去问你」

    「我可和丽榭尔不同，要收钱的哦？」

    「那麻烦你告诉我个能轻松赚钱的方法呗」

    「没有。你只能脚踏实地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赚」

    「这就是你整天读的那些所谓有意义的书的结论么？」

    「这不是千古以来众口皆云的标准答案嘛。怎么会没有意义」

    两人之间经常出现像这样的对话。

    岁月流逝，到了满十二岁离开学舍的时候，吉格沃尔变成了一个任何一方面都半桶水以上，一桶水未满的这么一个尴尬又绝妙水准的毕业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星导老师对其才能的评价是：令人绝望。

    「没办法。总之你各方面都还是会点的，到时就看哪缺人，就去哪帮忙吧」

    然后一直到十六岁的四年间，吉格沃尔一直奔走于大陆各地。

    直到十六岁中的某一天，因为和圣堂的对立，最后他选择了脱离圣堂。

    然后在外成为法外星导师渡过了两年，一直到现在。

    「虽然也听迪佩莉娅说过……」

    步行在边境地区的荒野中，拉菲询问吉格沃尔。

    吉格沃尔则让雷吉娜坐在驮着行囊的马上，然后和拉菲一起步行前进。拉着缰绳的是拉菲，而雷吉娜则是坐在摇来摆去的马背上泰然读书。

    「说你去过大陆各地旅行，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这还用说么，当然是为了收书唠」

    面对吉格沃尔的回答拉菲歪起了头。看到她的反应，吉格沃尔思索自己刚才是不是在说法上出了问题。

    说实话，吉格沃尔个人还是很享受和拉菲之间的会话的。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走在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的话就更是如此了。虽然远眺能看到森林和山峰，但吉格沃尔却从来不曾有过对这些欢欣雀跃的心理。

    「可能会说得延伸出去一点，没关系吧？」

    没事没事。得到拉菲轻快的回复后，吉格沃尔开始整理脑子里的思绪。

    「差不多是三百年前了吧。当时还没有圣堂，支配这个大陆的东部区域的还是帝国。而当时的帝国皇帝是一个叫法尔斯的人」

    「你是说暗黑皇帝？」

    「你也知道他？」

    「不都说他是帝国最坏的皇帝吗。不但为了争夺领土而四处发起侵略战争，还肃清了国内反对自己的贵族，而且明明已经有皇后在，却还在外面惹出了一大堆风流事。有关他的评价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

    「真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多的」

    「毕竟我是圣堂出生的嘛」

    普鲁加托里亚等国家的话对帝国的评价和认识还会相对缓和一些，但因为圣堂曾经直接被帝国迫害并且镇压过，所以圣堂一直将帝国形容为一个邪恶的形象。对法尔斯的敌视的话更是尤其强烈。

    「那么那个法尔斯又怎么了？」

    「法尔斯他建造了帝国图书馆。在他那个时代的藏书就多达三十万。而在法尔斯孙子的时候，据说图书馆里收藏的书籍、书简还有书卷加起来甚至超过了一百万。然后很重要的一点是法尔斯他把图书馆划分为了两层，藏书多达二十万的第一层的书，他当时出了一个政策是允许社会上任何等级、任何身份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去阅读书本和学习知识。」

    即使他被后世称为暗黑皇帝，被评价为穷凶极恶之人，但单单在这一点上，吉格沃尔却非常尊敬地皇帝法尔斯。

    「只是，随着帝国的灭亡图书馆也走上了末路，当时大陆各地开始了大大小小的战争，多达一百多万的藏书也在那时候流失了，至今不明去向」

    我个人猜，除了被战火烧掉的那部分外，也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是被贵族或是学者们当作珍宝带走的吧。这时雷吉娜偷偷地横眼看了看吉格沃尔。毕竟她自身，其实就可以说是当年帝国的图书馆残留下来的一块碎片。

    「那么，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找那些流落的书籍而奔走在大陆各地了唠？」

    「差不多吧」

    「顺带问下，你现在收藏了有多少本书了？」

    「一千多点」

    哇哦，拉菲禁不住叹息。

    一千本的话那就是相当一大笔财产了。要是拿到行家那里去的话，想必就算是甩卖价处理掉都足够充裕地玩乐一生了吧。

    「不过，虽然你也很了不起……但要放在一百万本面前对比的话，就有点太微不足道了呢」

    「差不多吧。况且就算说是有一千来本，假如要限定为百年以上的古书籍的话那就得更少了。剩下的书就大多是现在这个时代写的，基本不会太罕见。到迪佩莉娅那里去就能找到很多」

    「这样的。不过」斜眼看着吉格沃尔的拉菲的表情中含着几分赞叹，继续说道。

    「你说起这些的时候，倒是真的看起来很开心嘛」

    「那是当然的」

    ——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拉菲在心中暗暗吐槽。平时看起来一副目中无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每当说起书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小孩样。

    「星导的基本概念，即其根源，就在于祈祷」

    在圣堂，吉格沃尔一直是被这样教导着长大的。不单单只是吉格沃尔，大陆上几乎所有人想必都是这样被教育的。

    借祈祷来意识到远方天空中的星辰之存在。并感知到其降注于大地的“力量”。然后借由咒文和印来决定力的方向和形状，并将它具现化出来。

    当能够做到正常操使力量的时候，在术士的脚下会就奔流起蓝色的光芒。这些是将力量收束后产生的余波。

    当时的吉格沃尔并不擅长星导。在同室的五个人中他是用得最差的。即使是在子院学舍中，在所有具有星导天赋的孩子里，他也属于最差的那一块。

    因为即使他正确咏唱咒文并划好印，蓝色的光芒也会在奔流了一半后就停止下来。然后往往还没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形，光芒就雾散消失了。

    「心中祈祷之星为治愈创伤！」

    边叫着边把手伸向伤口。但是，淡淡的光芒在手掌心亮起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伤口也自然无法愈合。

    要说原因的话，隐约中其实是知道的。

    因为自己无法理解什么叫“祈祷”。

    能够感受到漂浮在自己身边的“力量”的流动。但是，它却无法跟着自己想像得那样来操作。

    所以当被告知即使不祈祷也行的时候，吉格沃尔是真的很吃惊。同时也很高兴。只是。

    那就意味着需要从咒文的构成开始，重新将整个程序分解，并找到和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才行。

    仰望天空。从这座山的山顶上看见的，今天也是满天的星空。

    向天上繁星伸出自己的手。企图去抓住。握拳捏紧。

    不是这个。这也不行。

    这样的话，只能用到距离最近的那些星星的力量。光是这样的话是不够的。

    更远的，更远的。需要把遥远彼方的那些星辰如同牵引一般带到自己的手边才行。

    当想到这里，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啊，是了。就是这个了。

    要用手来牵引它才行。

    把那些各种时辰能牵引到的各种力量，都一一牵引到这只手中来。

第一卷 4.谋略

    1.

    「差不多该躲起来前进了」

    面对拉菲的话，吉格沃尔皱起了眉头。

    三人现在走在草原上，左手边是连绵不尽的森林。远方能看到一些起伏缓和的山丘。现在正是下午时分，气温既不高也不低，风也吹得比较平稳，让人感觉很舒适。

    「这前面有些什么吗？」

    「再走点你大概就能看到了」

    吉格沃尔再次审视周围，吐出赞叹。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醒目的能明白自己三人现在位置的景物，但拉菲好像能准确地把握到自己的所在位置。她带着路准确无误地走在森林和草原相交接的狭缝之间。

    「在那，你看」

    拉菲指了指前方，远方的天边，有着一所孤零零的建筑物。

    「……是城堡吗？」

    吉格沃尔眯起眼想要尽可能看得清楚点，拉菲点了点头，肯定。

    「战神殿。城堡兼神殿。是负责看守国境线的。总之，也就是说我们终于到达了圣堂和普鲁加托里亚的交界线附近了。——如果不是那个谁去干出那档子破事，可能更早个两三天就能到达这里了」

    「那你就把那人做的破事当成是一场白白浪费三天也值得一看的好戏吧」

    等着远方耸立的城堡，吉格沃尔思索了一会。

    「得，我调查一下看看」

    脸上露出恶作剧的表情，短短地吸了一口气。如同细声叙述一般咏唱咒文，指尖快速地划动在空气中。仿佛有如要拂倒脚边的青草一般，红光在地面奔流疾走起来，画成一个圆。

    「手中牵引之星为——解放双眸」

    一瞬间，吉格沃尔的视野开始摇曳。

    ——向前。

    在心中给出指令后，“视野”向前开始推进。成功，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后，吉格沃尔猛然地让视野开始向着前方疾行。如同野兽一般快速地穿越着草原，接近远方的战神殿。不用多久，“眼睛”就到达了用砂岩筑成的灰色城堡的城壁面前。

    沿着城壁爬上去，进入了城堡的里边。

    在城堡的各处，都站立着圣堂的神官们。白色的法衣上穿戴着金属甲胃，头上顶着头盔，腕上扣着护手，手上则持着长枪。光看身形和举动，就能看出都是一群为了战争而专门训练过的人。

    ——圣堂骑士……能使用星导的人也有不少呢。这样子，看来还是趁没被发现前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在城壁上旋回后，大致确认了一下建筑物。吉格沃尔现在使用的星导术是只将视野送去远方的东西，为此无法听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因为听不到说话的声音，所以只能按照看到的来判断。

    ——原来如此。这里原来应该只是一座城堡，是后来增筑改造成的神殿。

    不过这结构也还真牢固。虽然阿德里奇住馆外的城壁和门也很了不得，但这所战神殿的防御设施的坚固和厚实看上去也并不怎么逊色于前者。

    在中庭，有一队圣堂骑士全副武装，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训练。而在城门旁，则有很多人把大量的看似是粮食的东西往货物车上装。

    ——这情形……是要有什么大事了么？

    看起来，简直就像近期要出征打仗了一般。在这所战神殿里，笼罩着这样一种气氛。

    忽地，吉格沃尔的“眼睛”停止在了某个点上。

    丽榭尔正站在城壁上。她在和两个男性说话。其中一个的年龄看起来和吉格沃尔差不多，特征是灰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瞳仁。法衣外绸带的颜色是橙色的。是第五阶级。

    ——那不是塞洛么。没想到竟然已经是助祭了。这么说这家伙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了么。

    还有一个人吉格沃尔也很眼熟。就是在佛尼西亚主持焚书的那个名叫巩顿的男人。从他的脸上和法衣边沿伸出来的手脚上可以看出烧伤已经差不多完治了，但头发好像是全剃掉了，现在秃顶。

    ——哈哈。丽榭尔和塞洛那两人从这都能看出来在强忍着不笑出来。

    星导即使能治好烧伤，但对已经烧掉的头发却无能为力。

    吉格沃尔让“眼睛”回到了自己身边。一瞬间，视野突然变黑了，然后又变回了原来的风景。森林和草原，拉菲和雷吉娜正站在他眼前。

    「怎么样了？我看你呆站着很久了」

    「我去看了下战神殿」

    吉格沃尔简单说明自己看到的东西。拉菲露出了感叹声后，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星导还真是一点都不显眼呢」

    仿似颇有感慨般地吐槽。

    忽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雷吉娜拽了下吉格沃尔的外套。举起黏土板。

    『吉古，快离开这里吧』

    「怎么了？」

    虽然已经很习惯这少女动不动就不高兴的脾气，但像这样被催促还是很少有的。在意雷吉娜态度的吉格沃尔询问她。雷吉娜更大力地拽了吉格沃尔一把，吉格沃尔不由得半蹲了下，然后雷吉娜指着远边的战神殿在黏土板上写上了新的一句话。

    『那个战神殿，有个让人很不愉快的声音』

    「声音？」

    『很讨厌的声音。人类的话是听不到的。刻意混乱听者感官，并诱使其靠近那里』

    「…………」

    吉格沃尔仿佛为了让雷吉娜安心一般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用严峻的表情望向战神殿。难道，自己刚才漏看了什么了么。

    不论如何，雷吉娜会变成这样敏感的情形非常罕见。再者，这边也并不能轻易给对方发现。确实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就我所知道的范围来说」

    拉菲领着雷吉娜和吉格沃尔避开战神殿在森林中一边走，一边继续说。

    「在那里的兵力至少有三千人。而且城堡自身就相当牢固。毕竟那是从帝国时代就一直残留下来的。评价也不坏。虽然属于重要的关口，但却从来不会有要求贿赂之类的事」

    ——负责人是塞洛的话，那也正常。

    「虽然不喜欢这样的设想，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有没有可能他们也在准备去那里？」

    面对吉格沃尔的疑问，娃娃脸的拉菲轻声呻吟了起来。

    「还真是没法断定说不可能呢。毕竟关于遗迹的事上边并没有发布过什么缄口令。而且遗迹离这所战神殿也并不远，遗迹的事会传到他们耳里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就是，圣堂去遗迹干什么？」

    「……那倒也是」

    ——说不定是因为突然看到过去的旧友中有两人在这里，自己过于担忧了也未必。

    在国境边沿的神官长室里，丽榭尔·希赛和塞洛·塔鲁杜尔坐在各自的椅子上。

    神官长室内的空间虽然并不大，但物品的整理方面却井井有条，看上去是个很清爽的房间。窗口在边沿角度、造型等方面的设计上有所考究，为此室内的亮光也很充足。

    吉格沃尔用星导术观察的时候，差不多是丽榭尔和巩顿一起来访这所战神殿的时候。三人简单打了招呼后，塔鲁杜尔便以和旧友叙旧为由而带着丽榭尔来到了自己的神官长室。

    「虽然之前也说过，丽榭尔，真是很久不见了」

    不过灰发红瞳的塞洛坐在椅子上摆出的姿势，与其说是与旧友重逢，不如说更像是迎接初次到来的宾客。而在他对面坐着的丽榭尔，则是一副严肃的神情。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两杯茶。

    「虽然在这样的边境地区很难入手到好茶，但我想这种的也不至于会太难喝。虽然我并不怎么懂得品茶」

    「不，这已经够美味了。谢谢」

    丽榭尔严肃的表情有了几分缓和。她将盛着茶的陶杯拿起，轻啜了一口。虽然有些苦，但味道却并不坏。

    「虽然我早听说你供职于这所战神殿，但却没想到你已经成为了助祭。不满二十的助祭在整个圣堂内可都是屈指可数的」

    恭喜你，塞洛。丽榭尔送上了称赞和祝福。塔鲁杜尔则耸了耸肩，回礼。

    「你才是。照理说以你的实力的话，即使已经是司祭都不足为奇。但却不得不终日为了一些无聊琐事东奔西走，而现在又成为了巩顿·鲁甘的随从，真是我都觉得替你可惜」

    「那没办法」，丽榭尔淡淡地露出了带点自嘲味道的笑容，跟着伏下了眼帘。

    「没扣押住阿德里奇将他带回来确实是我的责任」

    吉格沃尔袭击让·阿德里奇住馆的那一天，丽榭尔正为了商谈今后的事而探访阿德里奇的居所。其目的主要是为了从他嘴里得知一些关于像他那样倾向圣堂的贵族诸侯的情报，以及是否存在有从中阻扰的人而来。

    但没想到的是，她连话都没说上几句，阿德里奇就已经被吉格沃尔抓起来了。

    而且更关键的是，在作了一番调查后，丽榭尔一行发现了阿德里奇的所作所为确实像吉格沃尔指责的那样，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领主。为此丽榭尔回到了圣都，并将她所知的一切汇报给了上级，而最终剥夺了阿德里奇名誉助祭的职位。

    但与此同时，丽榭尔也遭到了她始料未及的来自上级的怀疑。

    「袭击阿德里奇馆的帕尔·吉格沃尔，你是不是故意放走他的？」

    当年亲手将失去了养育之人，成为孤儿的吉格沃尔带来圣堂的不是别人，正是丽榭尔。而且在子院学舍也住在同一个房间内。即使是在出了子院学舍后，两人也经常会面——虽然出了学舍后学生还保留着与旧友的联系这一点并不罕见。

    但关键是在半年前，丽榭尔就曾遭遇到过吉格沃尔，并且还被他给逃走了。

    在诸多理由带来的怀疑之后，丽榭尔这次从上级那里获得的指令，则是成为了巩顿的随从。

    「又是帕尔么……。虽然两年前他脱离圣堂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他差不多会应该为了焚书这事而做点什么了」

    对丽榭尔和塔鲁杜尔来说，吉格沃尔是他们直呼名字的关系。毕竟从小就这样叫，现在换用吉格沃尔去称呼的话，反而会觉得别扭。

    「不过那时候的他，倒是不曾有做出过什么为了书而把人推进火堆的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而想起了巩顿·鲁甘的秃顶，塔鲁杜尔有点想笑，但却拼命忍住。

    「想来，应该是和“万卷之书”的相遇改变了他吧」

    当初听到吉格沃尔脱离圣堂的时候，丽榭尔和塔鲁杜尔都非常吃惊。

    针对圣堂的焚书活动，吉格沃尔曾数次站出来反对过。甚至正面站出来想要制止的时候也有过。但是，在焚书之外的地方，他却从没对圣堂有过什么不满。所以他选择脱离圣堂这事很出乎两人的意料。更别说之后成为一名法外星导师了。

    「对了，我听说帕尔破坏了阿德里奇馆外的城门，是不是真的？」

    就塔鲁杜尔所知，在圣堂时的吉格沃尔作为星导师的能力是相当低下的。从最差的开始扳着指头数反而会更快数到他的程度。所以干什么都半桶水以上、一桶水不满的他才会在出了子院学舍以后陷入了哪里缺人手就被送去哪里补缺的状况。

    「嗯。我没亲眼看到过程，所以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但结果就是城门变成了一堆残骸」

    「哎呀，那也太……」

    这之后的话，塔鲁杜尔惊讶得没能继续说下去。塔鲁杜尔作为神堂的神官，也学过一些星导术。但是，他却从未听说过有能将城堡的铁门破坏掉的星导。更别说，是破坏了那个即使是在这圣堂边境地区也久仰大名的那扇以坚固无比著称的城门。假如真有那样威力的星导术，那现在的星导的整体处境想必会大变的吧。

    「我猜，这两年间他假如不是从师于哪个修为极高的星导师的话，就应该是借了“万卷之书”的力量了……」

    即便是丽榭尔，也听说过“万卷之书”中有记载了关于星导的书籍。

    「也就是说，他也在这两年间变了个样。不是吗？」

    面对塔鲁杜尔的话，丽榭尔一脸不高兴地交叉起了双腕。

    「那可未必。他的好色就还跟以前一个样。一点没成长过，那家伙」

    塔鲁杜尔搔了搔灰色的头发，苦笑。因为即使不听，也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快，笑容从脸上消失，表情严肃了起来。

    「那关于今后……要是遇上他的话，你准备怎么办？说服他回圣堂吗？」

    丽榭尔垂下头，又抬起头。但欲言而止。于是避开了塔鲁杜尔的视线一会。又转过去。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垂了下头不看对方。最终露出了仿似央求般的目光上瞟着对手——

    「……不行吗？」

    「你半年前不已经说服失败过一次了吗？再加上让·阿德里奇和巩顿·鲁甘这两个事件中他的所作所为，我不觉得你能说服他。况且“万卷之书”好像也还和他在一起」

    仿佛被塔鲁杜尔无情的否定伤了心一般，丽榭尔像小孩子一样咬起了嘴唇闹别扭。面对这样的丽榭尔，塔鲁杜尔反而揶揄一般笑了起来。

    「再说，我听说“万卷之书”也是一副幼龄少女的样子」

    「我也听说过。但是又没见过」

    「怎么，你是不是还嫉妒个小女——」

    没等塔鲁杜尔把孩字讲完，眼前响起的呯的一声致使他不得不收了声。是丽榭尔捏碎了自己的陶杯。从捏着陶杯的白皙手指间，杯子的碎片掉了下来，只剩下一小点的茶，也顺着手腕滴落在桌子上。

    「……你的手不要紧吧？」

    「……没事。没关系的。不好意思。用力了点」

    面对马上打起精神用平稳的口吻询问自己的塔鲁杜尔，丽榭尔低垂着肩膀回复他。塔鲁杜尔马上摇响了身边的铃铛叫了人来，收拾了破裂的陶杯，并擦干净了桌子。然后，再倒了一杯新茶给丽榭尔。

    「对不起。我也有点说过了。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帕尔是什么感受的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塔鲁杜尔摇了摇头。要是老实回答她是她的反应太单纯才令人觉得容易戏弄的话，就怕自己的结局就和刚才那个陶杯没两样了。

    「言归正传吧。关键我看还是在于“万卷之书”。只要帕尔还和她在一起，并且一直保护着她的话，想来和我们之间的立场就不会有半点改变的」

    圣堂并不认同“万卷之书”的存在。

    对于限定了书物阅读范围的圣堂来说，范围外的书籍都需要焚书付之一炬，像“万卷之书”这样继承了远古时代以来数十万册书籍的精灵，是绝不会允许其存在的。

    而吉格沃尔，他又是个爱读书、嗜书如命的男人。对他来说，雷吉娜这样的存在无疑是等同于一座待他去慢慢发掘的宝山。

    「况且，因为阿德里奇这件事，上头那些重镇们可是气得不得了。毕竟原来还想以此来打开进入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缺口的，但没想到却被搅得一团糟。虽然要我来说的话，选定阿德里奇这样的人来打开缺口这个决定自身就存在很大问题」

    定期举行焚书活动的圣堂和倾向自由出版和贩卖书籍的普鲁加托里亚王国之间，关系自然是相当险恶。

    虽然圣堂也曾数度抗议过，但普鲁加托里亚却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对普鲁加托里亚王国来说，书本的出版和贩卖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收益。即便是面对圣堂这样支配了大陆东部绝大多数土地的巨大势力，这也并不是能因为迫于其压力就轻易放弃的利益。

    所以圣堂就选择了想办法引起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贵族诸侯们的兴趣，并逐渐将他们拉拢，并怀柔，逐渐培养成自己迟日进入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缺口这样一个手段。

    而最早钓上钩的，就是这个叫阿德里奇的贵族。只是没想到的是，原本在水面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的计划，却被莫名出现的吉格沃尔给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阿德里奇这事的话，我猜帕尔他也只不过是受雇于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吧。这事要怪帕尔的话是不是太奇怪了。简直就好像不去追责杀人那个人，而是把责任全都推到杀人的凶器上一样」

    「但是丽榭尔，你也得知道，帕尔他曾数次和我们圣堂敌对，那这边的人会倾向于归罪给他，也就很正常的了。况且我认为普鲁加托里亚也是在理解这个前提之上才雇用的帕尔」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话」

    丽榭尔叹息。而塔鲁杜尔则轻啜了一口茶，没继续说下去。

    沉默降临在了房间内。

    过了好一会儿。彷如从肺中挤出来的一般，事先出声打破了平静的是丽榭尔。

    「我有带他回来的责任的。最早把他带来圣堂的是我，教他字的也是我，而且让他读书的也是我」

    即使是现在，丽榭尔也还鲜明地记得那一切。

    教给了吉格沃尔图书馆的地址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从管理图书室的一位女性那里，她得知了吉格沃尔频繁地会来图书馆。再说，虽然丽榭尔教了吉格沃尔认字，但差不多也从那时候开始，吉格沃尔口中时不时会说出一些连丽榭尔也不知道的单词。

    面对当时直肠子脾气又有行动力的吉格沃尔，丽榭尔起初还以为他的性格并不怎么适合读书，但事实却与丽榭尔猜测的相违，吉格沃尔与书籍之间的关系，远远比她想像得要更亲近。

    面对吉格沃尔的变化和成长，丽榭尔仿佛就好像是自己的事一样为他而感到开心，甚至觉得自豪。也很爱听吉格沃尔来告诉自己又读了什么什么样的新书，并给自己讲书里的内容。

    但同样的，丽榭尔也从未忘记过，警告吉格沃尔不要和任何人说暗黑皇帝法尔斯时，他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

    「所以」丽榭尔的黑色双眸中流露出了她心中的决意。

    「帕尔的事，是必须要由我去处理才行的」

    2.

    吉格沃尔他们顺道去了一趟远离街道的小村落，然后在那里将马卖了。因为考虑到将马搁在洞窟外的话必定会受到野兽袭击的缘故。

    离开那个小村落走了两天后，三人到达了目的地。在陡立的悬崖下，裂着一个洞窟入口。洞窟的口子很大，即使大人进去也绰绰有余。

    「洞窟自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什么进去后就会变得狭窄的那种，而且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大概要多久？」

    「嗯——，不消四半刻吧。赶的话，可能连一半都不用」

    面对拉菲的话，吉格沃尔点头了点头。于是开始思索。然后闭着一只眼，望向天空。太阳已经过了正中的位置，正往西边倾斜」

    吉格沃尔转身往洞窟外边走去。

    「你去哪里？」

    「去捡生火用的干柴」

    拉菲意识到了吉格沃尔是要准备要在这里过夜。

    「今天不进去了吗？」

    「嗯，今天把该准备好的做好，明天早上再进去」

    在洞窟里面，吉格沃尔和雷吉娜、拉菲三人围着火堆而坐。火堆在干柴的组合方法上做了点手脚，好让升起来的烟能够尽量向洞窟外边飘出去。

    在洞窟的入口处，拉菲设置了会发出警戒声的陷阱。陷阱主要是用细线和旅途中用到的桐杯等道具临时拼凑做的，只要有什么东西进入洞窟时碰到了它，陷阱便会发出警鸣。

    「没问题吗？你不回去而是跟着我们一起进来」

    「没事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拉菲以轻快的口吻回答吉格沃尔。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擅长设置和寻找陷阱的。碰上怪物什么的话虽然我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方面的事就尽管放心交给我来做吧」

    「那是好，不过你怎么不早点说？」

    吉格沃尔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总得先看看对象值不值得我继续“服务”嘛」

    拉菲满不在乎地回答。

    「什么服务？」

    「哎呀？难道你没从迪佩莉娅那里听过“服务”的事吗？我还事先叮嘱过她要跟你们说呢」

    被这样说后，吉格沃尔才想了起来。和拉菲见面的前一天，迪佩莉娅确实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说实话，如果对你们俩不满的话，我是准备带路到这里后就回去的。啊，不过从佛尼西亚逃走的时候就完全这个想法」

    「那我还真希望你把那想法永远藏在心底不说出来」

    「啊哈哈，别在意了别在意了。毕竟我现在决定了要继续帮你们了」

    吉格沃尔轻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雷吉娜征求意见。她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大概是想说随便怎么处理都行的意思吧。

    ——得，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强吧。

    假如她真派不上用场的话到时候再让她回去就行了。反正一开始就没期待过她还能帮到些什么。留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好吧。那接下来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第二天凌晨天破晓时，三人将火把点燃，熄了火堆，然后开始往洞穴深处走。就像拉菲之前说的那样，没走多久就到了尽头。

    「遗迹就在这里面吗？」

    嗯，拉菲点了下头肯定。

    「是一个用这个洞穴来躲雨的猎人找到的」

    一边说，拉菲一边趴下，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像是找什么东西一样探手触摸。

    过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金属制的手把一样的东西。然后扭动了它。

    「好像没什么发生嘛」

    吉格沃尔歪了歪头，而拉菲则哼声笑了下，站起来走到洞穴尽头的石壁面前，推了一下。跟着，慢慢地，石壁的一部分就开始移动了起来。

    迎面扑来了冰冷干燥的空气。

    在石壁的背后，是一条下坡道。下坡道的前端，火把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吉格沃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就像找到了密道的小孩子一般，乐了起来。

    「我们快进去吧」

    吉格沃尔领头沿着下坡先走了下去。虽然他一路走的样子看似很随意，但实际上却一直在仔细观察四周。雷吉纳和拉菲也跟着走了进去。火把只有两根，分别拿在吉格沃尔和拉菲的手上。

    慢慢地眼睛习惯了黑暗，能够看清一些内里的轮廓了。

    地面虽然是道路，但墙壁却是打好了地基后在上面逐层堆积砖石制成的。天花板很高，空气也很干燥。通道也比较宽，至少可以容纳两个成人并肩行走的程度。

    「这里比想象得要造得更结实……」

    走了一段路后，进入了一个较宽阔的地方。

    从前方传来了石头拖行的声音。吉格沃尔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们俩退后一点」

    一边警戒前方，一边将火把换到左手。慢慢地，声音越来越接近。然后它们出现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比吉格沃尔还高三个头的一群巨人。大致扫了一眼，数量有十个以上。

    它们的肌肤是石灰色的，由巨大的岩石块削成。与很小的双脚不同，身体如同木桶一般从中间鼓起来，手腕则有圆木那么粗。而头部，却仿佛像是颈部的附带物一般小得可怜。自然，普通人类是长不成这样的。

    「——我以前见过这些」

    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愕和焦灼，拉菲提醒吉格沃尔。

    「它们在其他遗迹里也出现过，剑和长枪对它们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逃吧，拉菲提议。不过，吉格沃尔倒是很冷静。即使他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很巧，我也碰上过。都是用星导造出来的。叫鲁佩斯石人，特点是力量很大和躯体非常坚固」

    明明是以岩石为素材制成，但身体却远远比岩石更坚硬，还会像人类一样运动，还有着非凡重量和腕力的石头怪物，这就是鲁佩斯石人。它打出的拳头，其威力堪比被巨大岩石砸中，要是正面对抗的话，即使是使用全身用甲胃武装的骑士，想必也会随着甲胃被压扁而变成一堆肉泥。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鲁佩斯石人，却有十个以上。

    「拉菲，你当时是怎么打倒石人的？」

    石人的动作很迟缓。在一点一点逼近的怪物面前，吉格沃尔如同散步途中的闲谈一样询问拉菲。

    「啊……嗯……」

    面对吉格沃尔的镇定，拉菲反而困惑了起来。继而看了看身边的雷吉娜。她也和吉格沃尔一样，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那个时候只碰上了一个……所以几个人一起拼命用铁锤砸它的脚……砸坏了后虽然它的手腕还能动，但却已经站起不来了……然后就大家一起继续砸其他部位，直到把它破坏掉。但即使这样，也有很多人都受了重伤……」

    「确实是可行的方法」

    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吉格沃尔往前踏出一步。

    「不过，有石人在就好。真是太好了。看来这趟很有可能不会是白跑了」

    快速咏唱咒文并且划印，身裹红光，将手押向地面。

    「手中牵引之星为——土戈突刺！」

    一瞬后，石人们站着的地面开始蠢蠢欲动，并相继隆起。

    无数顶端锐如尖矛，柱身呈圆柱形的土柱从脚下蹿出，在发出一系列沉重的碰撞声后，石人们被从下方穿透。

    怪物们的身体粉碎开来，石头碎片不断飞落地面。

    一瞬间，拉菲如同茫然自失般惊讶地合不拢嘴来。但很快，回过神来的她赞叹般地吹了一声口哨。满脸惊喜的样子跑向吉格沃尔。

    「真厉害啊你！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把它们打碎。为什么这之前你不用这么厉害的星导啊？」

    「没用的必要呗」

    脸上露出颇是绰绰有余般的表情，吉格沃尔轻轻拍了拍拉菲的后背。

    「看到了吧？怪物什么的我会处理的。剩下你只要带着我们直线前进就行了」

    「好啦好啦。那就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拉菲一脸高兴地回答吉格沃尔。跟着让他站到自己后面，慎重地往前走了几步。

    从背囊中取出折成几节的细棒，组合成长棍。棍子整体比吉格沃尔的身高还要长。

    吉格沃尔对此不禁发出赞叹声。而眼前的拉菲则端详了地面和墙壁一会儿，时不时用长棍敲击一些地方。最后她满足地点了点头，转向吉格沃尔。

    「吉格沃尔。这里的地板」用棍子的先端叩击了下地板上的几处。

    「千万别踩上去。下面大概是个洞」

    不过，拉菲继续说下去。

    「如果不小心踩了的话，那就跳进去」

    拉菲踮着脚尖，用慎重的步伐一点一点往前走。同时招呼吉格沃尔快点跟上。

    吉格沃尔虽然还有点不明白拉菲话中的意思，但总之，还是先跟了上去。

    走了三四步后，突然眼前的地面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深坑。

    哇噢，不禁一边倾斜身体去看里边，一边微微后退。但拉菲却突然苍白了脸小跳着过来，到了吉格沃尔的身旁。

    她拽着吉格沃尔的衣服，硬拉着想把他往坑里推，同时自己也往里面跳。两人推推搡搡地掉下去后，雷吉娜也马上跟着跳了进去。

    「……还真够痛的……」

    坑并没有那么深，地面也没有设置其他陷阱，不过因为两人掉下来时的姿势不好，有点磕着碰着。

    而且，掉在最底下时刚好是吉格沃尔把拉菲推倒在地一般的样子。拉菲的衣服边卷了起来，而吉格沃尔的左手则压在拉菲的右胸上。两人脸近得甚至能感到对方呼气的温度。

    「你磨蹭什么啊。不是说了要跳进去的嘛」

    还没等吉格沃尔反驳，两人的头上边，就传来了沉重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暗枪』

    回答吉格沃尔的是雷吉娜。

    『刚才吉古站的地方，从左右两边的墙壁里刺出了很多暗枪』

    「也就是说是双重陷阱啦」

    拉菲叹气着补足说明。

    「比较容易觉察的地板陷阱只是用来吸引人上当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故意让某些自作聪明的入侵者以为躲过了陷阱，然后留在地面上被从左右两边墙壁里刺出来的暗枪插成马蜂窝」

    「还真是够恶劣的陷阱……」

    「——那是，不过你什么时候能让开下？」

    「哦，不好意思」

    吉格沃尔起身站了起来，然后伸手给拉菲。

    「我真是死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人推倒。你性格还真不坏」

    「哪有，要做那种事的话我也会选个好地方的。刚才那只不过是不可抗力而已」

    我可没半点错，吉格沃尔挺胸脯主张。拉菲则露出了戏弄般的笑容，把手贴在了自己的胸脯上。

    「摸了我胸部那下也是不可抗力吗？」

    「……那是始料未及的幸福和不幸并肩袭来的感觉」

    「你就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了吗？」

    「您那个比衣服上看起来要大得多了，鄙人对此惊愕不已。让您受了委屈实在是对不起了」

    「早点老实道歉不就好了」

    拉菲一脚踹飞吉格沃尔的右小腿。

    「看在你之前活跃的份上，加上刚才这下我就当抵消了」

    但是，拉菲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笑容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下次可就不行了哦？」

    转瞬，这次是雷吉娜踹了吉格沃尔左膝一脚。

    「为什么连你也踢我啊？」

    『我真替你害臊』

    面对大声质问的吉格沃尔，雷吉娜把黏土板对住他作答，然后转向了拉菲，低了低头，把刚才黏土板上的字擦掉，小心、仔细地写上了一句。

    『都怪我们家吉古是不可救药的笨蛋。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这时头顶上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响声。拉菲侧耳细听，跟着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暗枪好像收回去了，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吧」

    这之后，三人又突破了一些陷阱，在把再次袭来的鲁佩斯石人和其他一些怪物击退后，相比进洞时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吉格沃尔的脸上和声音里都出现了疲劳。拉菲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唯独雷吉娜，还是滴汗未出，一言未发，脸上也和刚进来时一样全无表情。

    在把火把扣在用来休息的房间墙壁上后，三人各自坐在了地上。

    这时……嘿嘿嘿嘿，拉菲嘴里响起彷如小坏蛋般的笑声。

    她解下了腰际的小袋子，翻过来后，里面掉出了帝国时代的金币和宝石等一些值钱的东西。这些是探索遗迹期间发现的。

    「说起来还没说怎么分呢。三人平分是不是就可以了？」

    「那东西的话我只要分到两成就够了」

    吉格沃尔不耐烦地回答。而拉菲则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真的可以吗？」

    「可以。但是书什么的话我全要。不管是书本还是书卷、书简……全部给我就行」

    「但是，能不能找到书现在还不知道哦？」

    「找不到的话那就算了」

    一边回答，吉格沃尔一边取出水筒喝水。喝了几口后把手伸向拉菲。

    「你不是画了地图么。让我看看」

    拉菲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和金币放进小袋子里，然后拿出几张纸递了过来。吉格沃尔把它们放在火把的光亮下，大致地看了一遍。

    「——整体大小和小村子差不多么」

    「普通的村子可不会有上下两层的」

    这是指遗迹的构造。

    其中一层的大小，沿着它最外周转一圈，基本只要半刻钟就足够了。墙壁是挖通了土后固定起来的，过道里等间距地排列着石柱。

    「不知道曾经在这里的人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地方生活，又黑又暗，而且还狭小，空气也冰冷干燥，明明很不方便的」

    「大概是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他们居住了吧」，吉格沃尔的声音里有些不高兴。

    「之前不是碰到石人了么，所以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些星导师。就是不知道是受帝国迫害的那些还是被圣堂迫害的那些。但是，也就是那种为了研究星导而故意远离人烟的星导师……也就只有那种人才会离开人类聚集的城镇，为了寻求一个安宁之地而四处徘徊，最终找到并住进这样的地方的」

    「啊，说起石人来。吉格沃尔你造不来吗？毕竟我看你作为星导师好像挺厉害的」

    「不行。石人的咒文和印我都不知道。不过假如能找到住在这里的人的记录的话，或许那上面会有记载也不一定」

    现在星导师们所使用的星导，大多都是前人发现的星导中幸运地未遭流失并传承下来的那一部分。

    不过既然有不知在何时何地流失的书籍等东西，那后人还未发现的星导也应该是有的吧。

    ——『五贤七书』，不知是否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个被称为星导奥义书的书物对吉格沃尔来说不但关系到他作为读书家的好奇心，还关系到他作为星导师的探求心，以及更重要的，与他心中的某个个人目的也息息相关。

    假如能在这里找到的话，此行就不会有比它更大的收获了。

    三人在稍事休息之后站起来准备继续探索遗迹，但刚出了房间，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在前边的不远方照来了火把的亮光，还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

    吉格沃尔不禁皱起眉头啧了一声。因为到这里之前没见过有任何人的踪影，而且自己和拉菲还击退了那么多的怪物和陷阱，所以在他心中早就隐去了有其他人在的可能性。但想必这时对方也看到了这边火把的亮光，再躲藏也都是没有用的了。

    「帕尔？」

    对面传过来的是一个吉格沃尔所熟悉的声音。

    「丽榭尔？」

    吉格沃尔也不禁如此回道。

    没过多久，一个少女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金色的秀发，标致的面容，还有一对黑眸子。身上披着白色的法衣，腰间系着剑。

    丽榭尔·希赛。

    「这次的再会，倒是没隔很久呢。你最近还精神吧？」

    丽榭尔脸上带着微笑，但吉格沃尔却紧张了起来。

    「你从哪里进来的？」

    神情严峻地质问丽榭尔。毕竟吉格沃尔他们来这里之前遭遇了相当多的怪物和陷阱。现在这状况，无疑也就是说丽榭尔和吉格沃尔他们是从不同的入口进来的。

    「我找到了以前住民使用过的安全通道，然后从那来这里的」

    毫不隐瞒地回答后，丽榭尔从腰际拔出了剑。

    「和我对决吧，帕尔」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得血气旺盛啊」

    吉格沃尔如同想要缓和气氛一般，苦笑着逗趣。但丽榭尔脸上的严肃神情却丝毫未变。

    「帕尔，我要在这里打倒你，并且烧毁“万卷之书”。它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面对丽榭尔的话，雷吉娜皱起了眉头。

    她向前踏出一步，想要自己来解决，但却被吉格沃尔制止。

    「吉古你让开。那是我的敌人」

    一点不隐藏内心的不满，雷吉娜仰头看着吉格沃尔。她现在发声说话，也就是说她把黏土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也说明了她现在很严肃。像现在这样自己发声说话很消耗体力，所以她平时并不喜欢使用这个形态。

    「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向我直言要我杀了她」

    「她要是被杀我就得头疼了。她可是我以前的老朋友」

    还是像之前那样苦笑着的吉格沃尔回答雷吉娜，不过眼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应战之意。

    「所以嘛——这事就让我来摆平吧」

    「这世界上没有比得瑟的男人失败时更凄惨、耻辱和像条狗的了」

    「……我努力就是」

    确认了雷吉娜退后到原来的位置，吉格沃尔一边笑，一边和丽榭尔继续之前的话茬。

    「丽榭尔。雷吉娜的藏书，我可是差不多都还没读呢」

    「那种东西你根本就不该读」

    「我读什么书，我自己会决定」

    瞬答。

    面对吉格沃尔响亮的回答，吃惊的不单单是对面的丽榭尔，还有身后的雷吉娜和拉菲。

    「虽然教会我读书的乐趣的是你，但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退让半步的」

    毕竟也是因为这点，才会和如同大国一般的圣堂敌对的。

    「是吗。我想你也会这样说的」

    丽榭尔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才应该是由我来击倒的」

    两人将手中的火把分别扣在旁边的墙壁上。拉开距离，对面而峙。

    ——雾和闪光的话在这个时间力量太弱了，而且也只能混乱一下对方的视线而已，没意义。污泥的话太浅了。

    丽榭尔放低重心，把手放在剑柄上。吉格沃尔采用的，是一副独特的架势。

    ——土戈的话会有个短短的蓄力时间。而且不是像石人那样行动迟缓的对象的话要正确击中目标很难，说不定反而会给先拿下来。而且，即使成功，一个搞不好的话可能反会杀了丽榭尔……

    「——心中祈祷之星为」

    「——手中牵引之星为」

    咏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但因为咒文不同，各自所划的印也各有不同。从脚边奔流疾行的光芒颜色也是亦然，缠绕在丽榭尔身边是蓝色的光辉，而吉格沃尔身边的则是红色的光辉。

    「缠裹疾风！」

    但即便如此，所使用的星导却是同一种东西。两人的身体被由“力量”形成的疾风所笼罩。风能大幅削弱来自空气的抵抗，并提高使用者的身体机能。

    丽榭尔将剑水平放置在眼前，突刺了过来。吉格沃尔跳起回避——却事与愿违，落地的时候他的衣服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而身体上也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割伤。

    丽榭尔的剑远比吉格沃尔想像得要更快、更锐利。伤口自身虽然不深，但也不浅。要是再晚个半瞬跳起来的话，恐怕自己已经倒在地上了。

    ——空手果然是应付不了的么？

    话虽如此，但吉格沃尔自身却也不是什么武术达人。反之丽榭尔却是从小练剑，是连大人都忌惮她三分的高深剑士。所以即使手头有把剑，想来也是改善不了吉格沃尔的不利的。

    况且，不论如何已经躲过第一下的吉格沃尔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用的星导。

    「手中牵引之星为张开水盘」

    转瞬，吉格沃尔的身边出现了复数八芒星形状的透明水膜。大小分别有如成人的头部，而厚度却如纸般薄。

    丽榭尔的斩击被水膜所阻止。水膜继而缠上了她的剑。彷如在水中挥剑一般丽榭尔的剑变得沉重，剑的攻击自身也没有之前那样迅捷和锐利了。无法按心中所设想那般所挥出的剑，一次又一次地错过目标。

    「让我看看你怎么应付吧」

    吉格沃尔一边露出轻松的笑容，一边下令在自己身边舞动的水膜们。其中的一只彷如想要躲到了吉格沃尔身后，而其他的则高高地浮在头顶，然后从多个方位袭向丽榭尔。

    面对多个方向飞来的水膜，丽榭尔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反而直立站好，将剑垂直于自己的身体，然后左手划印。

    「心中祈祷之星为——锻冶光钢！」

    转瞬，丽榭尔手中的剑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音后，刀身发出了蓝色的光辉。原先附着与剑上的水膜随之弹落，化为飞沫消失于空中。确认了刀身变轻后，丽榭尔全神贯注地盯着袭来的水膜。

    伴随着大气被锐利划过的声音，无数道剑闪出现在空中。

    向丽榭尔袭去的无数水膜在短短的一瞬内尽数雾散，留驻在眼帘里的，只剩下了蓝辉剑刃划过之后留下的无数个白色残影。

    面对丽榭尔的这一手，吉格沃尔不禁看傻了眼。

    首先一点：普通的剑是绝对无法斩开水膜的。其次：即使是用星导强化过的剑，要一击就破坏掉也相当难。更别说：自己还是让它们从多个方位飞过去的。

    但即使是那样种种算计到位，丽榭尔也在一瞬间破坏了所有的水膜。

    黑色双眸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丽榭尔举剑快速逼近吉格沃尔。

    虽然丽榭尔的剑尖擦过并砍到了手腕，但吉格沃尔还是往前踏出了一步，瞄准着丽榭尔的脸狠狠地一拳砸过去。丽榭尔马上扭身，避过吉格沃尔的拳头，然后为了保持剑的间距而后退。但吉格沃尔却瞬间跟上，不让丽榭尔拉开距离。

    丽榭尔踢腿。但却被吉格沃尔接住，并顺带抱住了丽榭尔的大腿。丽榭尔一惊，动作因此缓了拍。不放过这个空隙，吉格沃尔把另一只手伸向了丽榭尔的衣服，抓住领子，用力地拽过来，然后用自己的额顶去撞对方的额头。

    「你，这……」

    丽榭尔因为额头剧烈疼痛而摇晃了两步，继而瞪向吉格沃尔。吉格沃尔则再次把脸靠近丽榭尔——并突起嘴唇去亲……

    这次拿头顶对方的是丽榭尔。因为是用之前被撞痛的地方去顶，所以丽榭尔额头上的痛楚相当厉害。但吉格沃尔想来也应该痛得不轻。

    把脚从吉格沃尔腕中抽出来后，丽榭尔立刻拉开距离。脸涨得通红，瞪着还捂着头呻吟的吉格沃尔痛斥。

    「这么严肃的对决里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混蛋！」

    「饶恕我吧，出门很久了都没碰过一次女人，实在是有点饥渴难耐」

    「……你真以为这样解释对方就会饶恕你了吗？」

    「我也知道嘴对嘴太严重所以才想亲你脸颊的嘛」

    「谁要你这样的关心啊！」

    丽榭尔一边叫，一边抑不住心中焦躁般地踩了地面一脚。

    「每次和你说话最后都变得像说相声一样。你早就该改掉这坏毛病了！」

    「就算你这样说——但这毕竟也是我手中的一张牌嘛」

    吉格沃尔一边装糊涂，一边鸣了一下手指。不知何时起躲到丽榭尔身后的那张水膜窜了出来，猛地扑到她的脸上。虽然水膜因为扑太猛而有点溅开，但丽榭尔却因为吉格沃尔的这一手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得手了。

    但瞬间。

    吉格沃尔感到了复数的细微动静。

    ——在雷吉娜她们后面？还很多人！

    从觉察到，到思索，到最后的判断还不足半刻。

    解开原先接近完成的印，重新在空中划新的印。

    「手中牵引之星为奏响魔笛！」

    以吉格沃尔为中心，仿似利爪划过玻璃的异声如多重奏一般响起，引起听者的强烈不快。虽然它对精灵的雷吉娜完全无害，但拉菲却不由得捂起耳朵蹲了下去。在她们的身后，一片漆黑的彼方，“他们”也有了反应。

    好了，吉格沃尔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因为是中途硬换成新的星导，所以造就了一个比之前的丽榭尔更大的破绽。而且想必丽榭尔身上包裹着的疾风，也是削减了魔笛威力的关键因素之一……面对她架剑而来的正面突进，吉格沃尔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腹部被贯穿，从口中溢出温暖的鲜红色液体，继而满口满口地吐了出来。

    在逐渐模糊的视界中看向黑暗彼方，拼命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些人是谁。

    ——法衣？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一行人，不论哪一个身上都披着法衣。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秃顶的男人。

    ——原来是……圣堂……。

    双腿失去了力气。无法继续站着的吉格沃尔当场倒了下去。

    就在吉格沃尔身体开始倾斜的一瞬，雷吉娜已经赶了过去。

    ——都是因为你要逞强才……！

    丽榭尔则茫然自失一般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般凝视着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剑。差不多是强硬推搡开丽榭尔一般，雷吉娜挤到吉格沃尔身旁，并抱住他的身体，然后把手贴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治愈吧」

    从雷吉娜的手掌中亮起了淡淡的光辉。被光所照射到的伤口开始痉挛，收缩着一点一点愈合。

    ——伤口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不过，总算是不会有丧命的危险了。虽然要完全治好的话还需要花点时间……。

    想到这里，就当在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时，捂着耳朵的拉菲走了过来，然后在吉格沃尔的身旁蹲下。

    「不好意思，请你就治到这里吧」

    她把短剑的剑刃放在吉格沃尔的脖子上，脸上露出平时的那种爽朗笑容，毫无前兆地说道。

    「……」

    雷吉娜歪了下头，仰头看了看丽榭尔。虽然没什么前兆，但她也已经从原本茫然自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一个的话要杀掉没问题。在刀刃伤到吉古以前。

    但问题是第二个。第二个星导不知来不来得及。

    「保证不杀吉古吗？」

    「只要你能乖乖跟着我们来的话」

    「明白了」

    也因为是治好了吉格沃尔的致命伤，雷吉娜选择了服从对方的要求。

    这时，背后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

    雷吉娜把视线转过去看往那里，一个穿着法衣的秃顶男人领着十人左右的神官出现在了视野里。而领头的男人，就是吉格沃尔他们之前遇到过的圣堂司祭——巩顿·鲁甘。

    他们中的几乎所有人都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在摇头。想必是吉格沃尔之前咏唱的魔笛的异声还残留在脑际吧。

    随从巩顿的神官们各自都携带着武器，其中的五人拿着弓和弩。

    ——都是这些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吉格沃尔感到他们的杀气和细微动静并咏唱魔笛的话，想必已经被他们从黑暗中射杀了吧。

    「做得好！丽榭尔，拉菲」

    巩顿眯起眼，一脸喜悦地称赞雷吉娜身边的两人。

    「不但除掉了法外星导师，还活捉了“万卷之书”。漂亮！真是完美的成果」

    「……您这是什么意思？」

    丽榭尔的声音颤抖着，身体也在不住颤动，她瞪向称赞自己的巩顿。

    「您不是向我保证过不会在我和帕尔对决结果出来前出手干扰的吗？」

    「说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不过结果已经出来了，还用纠结那些吗？」

    一边装着糊涂，一边若无其事地笑着回复丽榭尔并走到倒在地上的吉格沃尔身边。然后抬起脚想要去踩踏他的脸，却被丽榭尔以剑制止。

    「你这是什么意思，圣堂骑士」

    「您才是，想要对受重伤的人做些什么？」

    巩顿和丽榭尔互相狠狠地瞪着对方。巩顿的神官们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不过确实有给他疗伤的必要」

    站到两人中间制止的，是拉菲。

    「只要他活着，“万卷之书”就会乖乖跟我们来的。没错吧？」

    台词的最后那部分是问向雷吉娜的。在这之前一直注视着吉格沃尔脸庞的雷吉娜抬起头来，看向拉菲，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点了点头。

    「您看是不，比起再在这里干上一场，不是暂时这样处理更好吗？毕竟要赶路」

    虽然巩顿看起来还有些明显的不满，但在拉菲的说服和丽榭尔的威压态度下，最后还是没能耐住沉默的气氛，应承了下来。

    「好吧。谁给那个男的治疗下。其他人则带着“万卷之书”跟我一起来」

    说了后，巩顿走到雷吉娜一侧。一脸蔑视的表情，看着自己身下的精灵少女，高声嘲笑。

    「原来，你就是那本塞满了这世界上所有禁忌的万恶之书么。虽然不知是何人是在何种思想下创造了你这样的怪物……但真是，不论是内藏着的丑陋，还是人偶一样的脸，看着都会让正义之人产生莫名的恐惧和难容之心」

    「——像你这样的，历史上叫蠢猪」

    紫水晶的双眸冰冷得有如让所有看的人都会因为畏惧而结冻一般，雷吉娜淡然反击。

    「没知识。没智商。所以理解不了事物的真价。理解不了他人的思想。却只懂一味地愚昧否定他人心中的至重之物。明明作为人类授生，却忘了把头脑带来的蠢猪」

    从巩顿的脸上笑容消失了。神情变得严肃，举了起一只手，不留情地往雷吉纳脸上打过去。

    一瞬后，巩顿的手仿佛打到了棉花上一般，只留下了奇妙的感触。而雷吉娜的连却没半点变化，她依然冷冷地瞪着巩顿。

    在这个时点上，巩顿才第一次对雷吉娜这一存在产生了恐惧。才意识到了自己被她少女的姿态所迷惑了。

    现在自己所俯视的少女，她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巩顿的脸色变得铁青，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吞了一口唾沫，背身离去。

    「走！我们去圣坛！你们把她看好了，别让这万恶之书跑了！」

    快步离去、大声怒斥，然这恰恰是为了掩饰其内心感受到的恐怖。

    「我教你点特别的吧」

    师傅带着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容说道。

    「一个最强的星导。虽然就这样也很强，但假如能到极限的话，不论什么样的对手，都能轻易摧毁掉」

    摧毁，这个词在少年耳里听起来有着无尽的不吉祥，但同时也伴随着难以忍耐的甘美。因为在少年心里，有着一个不论如何都想要打倒的目标。

    「真的什么都可以摧毁？」

    「当然了。哪怕对象是这片大陆，或是这个世界，——甚至是神」

    面对师傅的回复，少年止住了呼吸。

    师傅的回答，要远远超出了少年的想像。

    他要打倒的目标别说是这片大陆，其实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只是支配了东部区域的圣堂的一半而已。而毁灭世界和天神的话，根本连设想都没有过。

    少年他往往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显得很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既然对方对自己有恩又有仇，那只要打倒对方的一半就可以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畏怯了。

    确实他需要力量，越强越好。

    但是，真那样的话岂不是就太强了吗？自己真的能控制得住它吗？

    「……行不行啊？」

    「什么意思？」

    「把那么厉害的星导，教给我。」

    少年却尽力地逞强。一边畏怯着未知的力量，一边暗暗鼓励自己能学成功。

    「万一哪天真被我毁灭了呢？这个世界」

    「那到时你就做来看看嘛」，师傅冷笑，不当回事。

    「这世界也好，这个星导也好，这些都不是嘴上说得那么容易的东西。到极限，这话虽然说得很轻松，但要做到的话却比登天还难。一不小心的话说不定你自己还反而先搭上小命了」

    「……那就试试看唠」

    少年努力露出门牙笑了起来。显而易见的逞强。

    「话倒是说回来，到极限具体该怎么去做啊？」

    「虽然我也想让你自己去想」

    不过，我还是教你一点吧。一边说，师父一边诡笑起来。那种穷凶极恶之人般的笑容。

    「把所有的“五贤七书”都收集起来」

第一卷 5.狮子

    1.

    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的液体从舌际流进喉咙的感觉。接着，是压迫着自己唇部的一个柔软触感。

    想动一动手部和腕部起身，但却不知为何用不上力气，为此吉格沃尔只能试了一下把舌尖突过去试试反应。舌尖碰到了一个温润、柔软的东西。沾满了粘滑液体的，表面又不是那么光滑的有趣触感。所以试着再戳戳看看。

    「……嗯？唔！唔唔！？」

    耳际传来了慌张的声音。那个东西开始剧烈地动起来。

    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所以继续去碰去缠它，碰它。转瞬，所有原先感觉到的触感都消失了。跟着来的是，是脸颊被谁扇了一耳光的剧烈痛楚。

    睁开沉重的眼帘，昏暗的房间进入视野。仿佛匆匆离去一般，有个足音渐行渐远。大概是有谁离开了这个房间。

    因为不明是怎么回事，所以吉格沃尔发了一会愣，跟着传来了另一个逐渐走近的足音，一个少女走进来了。是拉菲。手上抱着一个小木箱。

    「你完全清醒了没？」

    一边爽朗地笑着打招呼，拉菲走近过来。吉格沃尔想要起来，却发觉了自己双手被捆在身后。

    ——这样就用不了星导了。

    极其高深的星导师的话，只凭言语或是轻轻挥一下手这样的动作就能行使星导，但吉格沃尔还并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扫了一眼周围。好像是遗迹的一个房间内。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房间。

    「雷吉娜不在？」

    「她被巩顿带走了。不过，也不会马上对她做些什么的」

    面对想要站起来的吉格沃尔，拉菲轻手摁住他，想让他冷静点。

    「……那丽榭尔呢？」

    「丽榭尔？你们刚才没说上话吗？明明我叫她喂药给你喝的」

    「什么药？」

    「清醒药」

    经拉菲的话，吉格沃尔才意识到自己醒来前那个模糊触感是怎么回事。也包括了刚才匆匆离去的那个人是谁。

    「虽然肚子上的剑伤那孩子已经差不多用星导给你治好了。但毕竟还有很多小伤，这些我现在给你快速处理一下」

    一边说，拉菲从木箱中取出放有软膏的瓶子、棉布和绷带等东西。用干净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后，涂上药，然后把棉布压在上面用绷带卷好。

    拉菲的动作迅捷而又流畅，丝毫没有停顿。看着这样的情景，半会儿，吉格沃尔的思考终于开始活动了起来。

    「你原来是圣堂的人么」

    「啊哈哈——，抱歉啦——」

    但却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看到这样的拉菲，吉格沃尔的怒气反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与其说发怒，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惊讶。拉菲停止了包扎绷带，取来水筒伸了过来。一气喝下水筒里的水后，深吁了一口气，吉格沃尔瞪向拉菲。

    「把你能说的全告诉我」

    吉格沃尔先想到的，是把握现在的状况。一听到雷吉娜被巩顿带走时还一股子劲涌上心头想要去救她，但仔细想过后却觉得有几分奇怪。

    因为对他们来说，雷吉娜和自己应该是马上抹杀的对象才对。

    「我可是已经骗了你一次了哦？」，拉菲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而且被骗的不单单是你，还包括了迪佩莉娅。你真想从这样的我这里打听？」

    「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吉格沃尔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回答她。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最早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丽榭尔时还曾怀疑过自己得到的是不是假情报，但要是这样去想的话就会有很多矛盾产生。拉菲点了点头，开始说。

    「我听说这个遗迹里有一件很厉害的宝物，但是光靠圣堂的人，是取得不了的」

    「怎么回事？」

    「好像说是施在上面的封印的文字太古老，所以没法解读什么的原因。自然也就解不开封印。不过塔鲁杜尔却说万卷之书是收集了数百年书籍的书物集合体，没有她读不了的文字来的」

    ——真正的目的不是我，而是雷吉娜么。

    「你和塞洛关系很亲么？」

    吉格沃尔看向拉菲，一副意外的样子。

    「他是我上司嘛。对了，塔鲁杜尔还说过我很像你呢」

    「哪里有……」

    吉格沃尔摇了摇头，一副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的样子。

    「不过，看来他也变了很多了。明明以前即使是面对很亲的朋友也不会说这种话的」

    「现在也是啊。这次的事，他跟我和丽榭尔都几乎什么没透露」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啊」

    「有天我心血来潮隔着墙壁随便听了下，然后就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那不是窃听么」

    吉格沃尔愕然了。

    「不过……假如是这个目的的话，那想来雷吉娜现在是安全的了」

    「比起自己来你还先关心她？」

    「她可是书本的宝山。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是——嘛」

    面对格格笑起来拉菲，吉格沃尔半眯着眼瞪着她，啧了一声。

    「那丽榭尔呢？假如塞洛和那秃子的目的是为了解开封印入手那个宝物才需要雷吉娜的话，丽榭尔她哪里有利用价值？」

    「诱饵。能打倒你的话是最好，即使打不倒，但能让你疏忽对我和雷吉娜的注意的话也行。实际效果不也事前打算的一样么」

    还有啊，拉菲追加到。

    「如果可能的话，她说想把你重新带回圣堂」

    吉格沃尔沉默了起来。

    虽然对丽榭尔这样的心思很开心，但心中却也同时有一点厌烦。

    这一点就和自己心里对圣堂的情感很相似。

    既然圣堂不认同“万卷之书”雷吉娜这一存在，那希望和她同在的吉格沃尔与圣堂自然是无法容纳的。

    这之外也包括了对焚书近乎憎恨的情感，吉格沃尔个人对圣堂的敌对理由有很多。但同时，他也有着在圣堂渡过的十年间的记忆。

    如果不是和丽榭尔相遇的话自己想必早就死在哪个山野里了，也不会知道读书的快乐，自然也不会遇上雷吉娜，并一起行动。

    仿佛为了拂开感伤，吉格沃尔询问拉菲。

    「那之后我和雷吉娜会怎么处置？事情完了就等着被杀了？」

    拉菲的表情中多了几分阴郁。但可以看出是肯定的意思。

    「我会放走你。也因为这样我才会给你治伤的」

    吉格沃尔歪起了头。确实，这样的话可以理解为什么给自己治伤。但是，理由却不明了。

    「为什么你要救我？我可是圣堂的敌人」

    「塔鲁杜尔和丽榭尔可没说过一次类似这样的话」

    结束治疗后，拉菲把药膏和绷带收回木箱。仿佛若有所思般视线在空中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解开束缚吉格沃尔的绳子。

    「你喜欢上我了？」

    「你的生死大权现在在我手里，得瑟不？要不给你绑更紧点，顺带嘴上也来条马绳啊？」

    真惹恼了对方变成那样的话就麻烦大了，吉格沃尔无奈地把快吐出口的玩笑重新吞了回去。这要是雷吉娜或是丽榭尔的话还能再继续吹几句，面对摸不清内心真意的拉菲，还是得慎重对待才行。

    「你这人老是这样说话的吗？」

    「比起我爷爷来的话我算少的了」

    回嘴有些惊讶的拉菲后，吉格沃尔在口中简单地咏唱咒文。通过测试空气中存在的“力量”多少，加上确认自己体内的生物钟，得到了现在的大致时间。

    ——再过半刻就是白天了么。该说好，还是不好呢。

    「不过，真的不要紧吗？你这样做」

    「大概没关系吧。毕竟他们都去了很久了。再说明明都知道你很厉害，但却只把我留下来看你，巩顿到时也有责任可以追究」

    拉菲爽朗地回答吉格沃尔，并继续说。

    「毕竟一起旅行了很久，再说我也不讨厌你。我之前不说过了，看看货色值不值得。那个是真心话」

    随即拉菲脸上露出了只向亲近的友人才会露出的无所顾虑的笑容。

    「怪物或是丽榭尔这些的话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陷阱什么的我就想给你帮上点忙。毕竟你看起来挺不聪明的」

    「既然那样，那就陪我们到最后呗」

    「毕竟是圣堂的人嘛，那总是不行的啦。不好意思啦——」

    面对抱怨的吉格沃尔，拉菲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我是被“救济”活动捡回来的小孩。所以圣堂对我有恩。所以恩情这份上我就用工作来回报，早就心里决定好的。不过嘛，就是半桶水的时候也很多。拿好。这是地图和火把」

    接过这些东西，吉格沃尔虽然脸上不露出来，但内心却接受了拉菲的解释。或许塔鲁杜尔指的就是拉菲的这方面像他吧。

    只不过，两人之间决定性不同的地方，在于吉格沃尔已经过了桥，并站在了与圣堂对立的位置上。而且有着对抗圣堂的明确意志。

    「这之后你怎么办？」

    「先回去了吧，大概。使用丽榭尔他们过来的通道的话会近很多。在给你的地图上也有画，是近路。有需要的话你也用吧」

    这个房间，比一路上过来看到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大很多。

    在神官们手上火把亮光的照射下，看到了中央的地方比旁边要高出一块。那里竖立着一块看似是削成的石碑。

    是那个了，站在领头位置的巩顿嘴里露出了喜悦的声音。他俯视身旁的雷吉娜，用手里的锡杖戳了戳她。

    「快，去解读给我们听」

    雷吉娜看也不看旁边的巩顿，静静地向前走去。走到石碑面前，紫水晶的双眸冷冰冰地俯视着石碑。虽然上面写着的文字并不难阅读，但却对其内容皱起了眉头。

    ——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这个？

    但惊讶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在心中得出了无所谓的结论。

    雷吉娜举起双手，然后闭起眼来。澄亮的声音在室内回响，她开始咏唱石碑上的咒文。此时雷吉娜的样子，仿佛就像是在祭坛上向神祈祷的圣女一般神圣，巩顿和随行的神官们不禁皱起了眉头。

    最初发现异变的，是丽榭尔。

    ——石碑有动静！？

    噗通、噗通，原本是岩石的石碑开始像生物一样脉动。刻在上面的文字列散发出如同火焰一般的红色光芒。

    迟了片刻，巩顿也意识到了异常。

    「万恶之书！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

    雷吉娜毫不顾虑地继续咏唱咒文。在巩顿的指示下神官们咏唱起星导。火炎之箭和黑色锁链、碎石块一齐袭向她全无防备的后背。

    但这些却在触碰到雷吉娜后背前都被弹落在了地上。仿佛从内侧冲出来一般从地面突起的土柱们将火炎、锁链以及其他所有的星导攻击都抵挡了下来。

    「不但速度奇慢，还如此不堪一击。真是一群废物」

    嘲笑声来自巩顿和神官们的背后。转过头去的巩顿看到说话人，不禁咬牙切齿。

    吉格沃尔面露着不屑的嘲笑，站在那里。

    「……你怎么来这里的？」

    「不就是因为你只用一个人来看管我的缘故吗？」

    故意大声回答，吉格沃尔肆意嘲笑对方。当然这句话是考虑到拉菲才说的。

    「杀了他！」

    巩顿的命令很短，但却单纯又明了。知道自己的星导不是对手的神官们拿着剑和铁锤扑向吉格沃尔，而手上持弓弩几个人则迅速改变位置，从不同的角度瞄准吉格沃尔，并射击。

    只有丽榭尔没有任何动静。不单是因为对吉格沃尔的负罪感，还有因为石碑的异变也让她变得犹豫，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在她的视野里，石碑从内侧溅射出光芒，缠上了金色的火炎。原本是灰色的石头，但现在却散发着黄金光辉。

    「手中牵引之星为」吉格沃尔脚边的红光划出了一道圆弧。

    「缠裹疾风！」

    在发动星导的同时吉格沃尔脚踏地面，跳了起来。正要砍到他的神官们不禁停下了脚，而射过来的箭也只是穿过了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在高空中吉格沃尔选定目标，急降。一名神官被带了加速的吉格沃尔一脚踢飞。

    越过倒在地上的同伴，剩下三人斩向落在地上的吉格沃尔。同时从他的死角飞来了五支箭。不过，吉格沃尔已经咏唱完了接下来要用的星导。在他周围突然张开的水膜们，把飞过来箭和斩过来的铁器都一一抵挡了下来。

    趁着空隙吉格沃尔赶紧踢倒两人，开始逼向巩顿。

    「心中祈祷之星为」

    巩顿也不回避，而是堵在吉格沃尔前方的路上开始划印。

    觉察到危险的的吉格沃尔虽然迅速改变方向，但却晚了一瞬。

    「风刃飞撒！」

    巩顿往前举出双手。从那里飞出了无数不连续的猛风。

    猛风捕捉到吉格沃尔，并将其卷往高空。消灭了吉格沃尔身上所缠裹的疾风，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斩伤，然后将无法动弹的吉格沃尔扔到地面上。

    「你别以为用操风的星导可以赢过我」

    ——……原来如此，到底是司祭，实力不赖。

    石碑绽放的光芒愈发强烈了，巩顿吓得赶紧转身去看。

    因为身上的伤痛，吉格沃尔没能马上起了身来。倒在地上，仿佛呻吟一样断断续续地咏唱咒文，但这时，追上来的神官们将他围了起来。

    「受死吧。叛徒」

    在武器挥下来的过程中，划好了印。星导及时地发动了。

    吉格沃尔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曳、崩裂、隆起。将吉格沃尔顶起来的土戈尖端是圆形的，也没有将石人击碎时那么大的发动范围，威力也很弱，但是对吉格沃尔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在隆起的地面上好不容易让自己站起来后，吉格沃尔跳着越过眼前的神官们。几个神官虽然并没受任何伤，但因为吉格沃尔的应对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在惊吓中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滚了下去。

    吉格沃尔毫不顾虑地将后背让给神官们开始向着雷吉娜疾奔。唯一感觉到奇怪的是丽榭尔和巩顿两人都不转眼来看自己这一点，两人仿佛被石碑迷惑了一般，呆滞地站着，一味盯着石碑。而雷吉娜则仍旧在咏唱咒文。

    「喂！你还在干什么啊！」

    抓住雷吉娜的肩膀并摇晃她。但尽情让银色长发随着大气在空中舞动的精灵少女却看也不看地回答道。

    「快低下身体」

    下一个瞬间，石碑中的光芒一口气地满溢了出来。吉格沃尔因为突然感觉到危险，飞身抱住近处的丽榭尔跳了出去，压倒在地板上。

    包裹着石柱的光芒形成一道圆柱直冲天际，伴随着暴风爆炸开来。原本昏暗的空间内被白色闪光所笼罩，光芒四射。光芒强烈得几乎遮盖掉了房间内所有人的身形。

    爆音。

    石碑四散炸开，从它的内部绽放出了彷如红莲般的火焰。站在石碑旁边的巩顿一瞬间化为了黑炭。其他神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噬，连悲鸣也没有就命丧黄泉了。

    得救了的就只有雷吉娜和一开始扑倒在地上的吉格沃尔，以及丽榭尔三人。

    ——……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

    待火炎消失了后，吉格沃尔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身体中各处都有烧伤。而且眼睛和耳朵很痛。

    面对视野里的那些个东西，吉格沃尔愕然了。勉强带着人形的一片炭黑的什么东西，一个又一个地站在自己周围。他们是之前的神官们和巩顿。

    「……」

    额头上浮现出冷汗，声音也挤不出来，吉格沃尔将目光转向原先有石碑的地方。

    一条光柱耸立在那里。

    柱子散发出的光辉一瞬接着一瞬加强，最后呈现出了一个明确的形状。

    从光芒中浮现了火焰。仿佛如同披上火焰裹身一般，光芒逐渐地生成一个明确的轮廓。

    不久，一头全身绽放着光辉，带着火焰之翼的狮子出现在了那里。

    狮子发出咆哮。墙壁和地面为之颤动，并龟裂。吉格沃尔也不由得为之震惊。然后就在他的眼前，狮子的身体开始不断巨大化了起来。

    「快逃！」

    吉格沃尔一把抓住雷吉娜的衣领，然后拉着茫然自失的丽榭尔的手迅速往房间外边逃跑。

    很快，石室因为承受不住不断巨大化的狮子而开始了崩落。

    「吉古，把那个女人扔一边吧。至少能减轻点负担」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很严肃的」

    「那更坏！」

    一边怒斥冷冷看着丽榭尔的雷吉娜，吉格沃尔带着两人在昏暗的走廊中拼命奔跑。

    耳际再一次传来了咆哮声。

    在那之后，随着不禁让人想捂起耳朵蹲下去的地震声，整个遗迹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跟着，是四处传来的瓦砾崩落的声音。吉格沃尔虽然马上就站住了脚根，但也只是设法勉强没让自己跌滚出去而已。

    短暂的一阵晃动之后，遗迹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吉格沃尔回过头去看自己身后那条一路奔跑过来的走廊，然后皱起了眉头。从之前怪物所在的那个房间里，隐隐地可以看到几道打在地面上的光芒。

    ——看起来不像是那个怪物的光芒。

    「它已经离开了」

    仿佛是猜到了吉格沃尔的思维一般，仍旧被吉格沃尔抓住衣领提着的雷吉娜回答道。

    「……那到底是什么……」

    回过神来的丽榭尔浮现着一脸大汗，如此自语道。但吉格沃尔此刻也是相同的感想，疲劳且憔悴的他一把将雷吉娜放了下去。

    「你都做了些什么？」

    虽然吉格沃尔为了收集书物到达过大陆各地，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连听都没听说过。

    「——弑龙之狮」

    雷吉娜望着自己三人方才逃过来的走廊，如此回答。

    「那个碑文上是这样叫它的。别名：东方之翼、第六位的守护者、无鞘之剑、黄金之炎、裁决之光」

    「名字还真够多的」

    「那个种类的怪物，往往别名越多就越强大。有六个名字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力量也会增强。现在的它，至少能轻而易举地毁灭掉一个小国家」

    吉格沃尔困惑了。虽然很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己有必要看一下那个怪物的去向。

    因为那东西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我去看看状况」

    吉格沃尔想要回到原来的那个房间去，丽榭尔这时也站到了他身旁。

    「我也一起去」

    「很危险。要是它突然掉头回来了怎么办」

    「就算它回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吧？」

    仿佛是为了想让对方安心一般，丽榭尔轻轻拍了拍吉格沃尔的肩膀。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吉格沃尔虽然想反驳，但脑子里却浮现不出合适的词语。

    「况且，我还有作为圣堂骑士的义务。毕竟，他们之前是同伴……」

    跟着，背脊上传来了奇妙的触感，回头一看，原来是雷吉娜趴了上来。

    「妳也是吗……到时我可没工夫去保护你啊？」

    「吉古不会以为到今天为止都是在保护我吧？明明都是我在保护着你」

    吉格沃尔一脸困惑的样子搔了搔头，然后仿似放弃了一样叹了口气。开始往原来的房间走去。

    越接近原来的房间，地面就愈倾斜，墙上的龟裂也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不经意地，注意到了头顶不断有些碎片零零散散地掉下来。仰头一望，原来天花板上也龟裂了开来。

    「我以前看到过被地震破坏的村镇……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丽榭尔嘴里漏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越过大小无数的瓦砾碎片后，三人选择躲到一块能藏身的大碎石后面，慎重地观察起室内。

    在那里，怪物已经不见了。而房间内的光，则是从天花板上开出的一个大洞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踏入室内，吉格沃尔从房间内透过大洞窥视天空，惊愕地不禁止住了呼吸。

    「……这么厚的地层，被它一口气突破了？」

    按普通地面高度来讲，这个遗迹大概是在它下边两层左右的地方。而且按场所来讲的话，这个遗迹应该是在一座小山的下面，毕竟它的入口也是在悬崖下方。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破力。

    ——不过，或许该庆幸是这样的结果也未必。

    毕竟现在这所遗迹差不多是一个不论何时都会开始崩坏的状态。

    「我们从这里上去吧」

    吉格沃尔对着丽榭尔笑了笑，然后看向雷吉娜。两人用眼神交换了一下信息后，互相点了点头。

    首先是雷吉娜开始快速划完印，然后将手对着脚边的地面。

    「——门啊」

    地面黑光疾驰，画出八芒星的形状。瞬间，吉格沃尔咏唱咒文。

    「手中牵引之星为召唤有翼！」

    仿佛是响应吉格沃尔的咒文一般，八芒星开始散发出光辉。光亮所绘制的线缠带着“力量”，跨越时空化为一道门。伴着风，形成一个旋涡招来了一头魔兽。

    待光亮四散弹开，八芒星消失后。在原来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头如熊般巨大，披着一身漆黑兽毛的生物。在它的背上还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有翼魔犬么……」，雷吉娜颇是无聊般地说了一句。

    「叫不到更好的了吗？」

    「总之现在需要的是速度。少废话快骑上去」

    「要骑到这个怪物……身上吗？」

    丽榭尔的声线中带着几分困惑。她有点望而却步。

    「这家伙很听话的。而且还很快，体力也好」

    一边回答丽榭尔，吉格沃尔跨上了有翼魔犬的背脊。丽榭尔看吉格沃尔骑上去，最终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骑了上去。

    有翼魔犬背上的空间轻易地容纳下了三个人。雷吉娜坐在最前面，然后是在她身后抱着她的吉格沃尔，坐最后的则是丽榭尔。

    地底传来沉重的声音，地面开始了龟裂。伴随着令人捂耳不已的地鸣声，地面出现了断层，晃动得也愈加厉害了。看来是遗迹要开始崩溃了。天花板上，墙壁上的龟裂不断扩大，有如人躯干大小的岩石块随着沙尘不断掉落下来。

    「飞上去！」

    吉格沃尔一声命令后，有翼魔犬发出一声咆哮，然后跳了起来。展翅。翅膀大得能轻易包裹住一个成人。振翅飞起的怪物轻易地托起了自己的巨躯和骑在背上的三人。

    有翼魔犬挥舞着翅膀，向上飞去。三人几乎垂直着抓住魔犬的身体往上急升，强风也不断迎面压迫过来。耳际充斥着巨大的风声。雷吉娜此时虽然能紧紧抓住有翼魔犬的背并观察天空，但对普通人类的吉格沃尔和丽榭尔来说却没有那个闲情雅致。

    崩落中，空气震动，逆风而上的有翼魔犬的身体也在强烈晃动着。

    吉格沃尔拼命压住雷吉娜想防止她掉下去，同时还紧紧抓着有翼魔犬的鬃毛。丽榭尔也死命地抓着吉格沃尔的身子。三人一边迎着强风逆风而上，一边手脚紧紧抱住怪物，承受着来自重力和强风的双重压力。

    实际虽然只有不到数三个数的时间，但对吉格沃尔三人来说，却难熬得仿佛足有数分钟。忽地，有翼魔犬的身体开始倾斜，变得水平起来。

    冷风打在了吉格沃尔他们的身上。

    此时在视界中浮现的，是一片蔚蓝色的宽广天际。一个能遥望到最远边的高度，仰头看去，头顶的白云也比平时看到的近了很多。

    看了看下边，那里是一座开了一个奇特大洞的小山。自己先前走了那么长时间的那作有遗迹的小山，现在看起来只有小孩玩耍造的沙山那么小。在小山的周围则是森林和大片的草原，更远端能看到河与村落。人和牛，以及马等生物只有豆粒一般小。

    然后看到的——

    是一头被黄金火焰笼罩的有翼狮子，正往东边的天空飞去。现在这样拉开点距离观察，才知道它到底是有多么巨大。

    「城塞么……？」

    丽榭尔不禁吐出这样一句话。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其他可以与之比较的东西了。

    「它之前可没那么大」

    「从石碑里出来后它就一直在变大……想来这才应该是它的原本大小吧」

    吉格沃尔也不由得地苦起了脸。他一边抓着魔犬的背脊，一边询问雷吉娜。

    「石碑上有没有写什么那个怪物有弱点什么的？」

    「记载的只有解开封印的方法」

    「难道没有操使的方法么？控制的方法呢？」

    雷吉娜摇了摇头。吉格沃尔露出了仿佛是祈祷一样的神情，再问了一点。

    「……那有没记载说这里是什么贵重书籍隐藏的地点？」

    正当雷吉娜要回答时，天边刮来了一阵强风。有翼魔犬的身体倾斜了一些。吉格沃尔和雷吉娜虽然比较习惯，但第一次乘坐的丽榭尔却很心慌，为此差点身体从有翼魔犬背上滑了下去。

    啊、呀，面对发出悲鸣的丽榭尔，吉格沃尔向后伸出手去想要让她镇定下来。而有翼魔犬却仿佛是在说“安静点坐好了”一般鼻子发出哼声。

    「你坐不稳还是先抓住我吧」

    「对不起……」

    一副消沉的样子，丽榭尔抱住了吉格沃尔的腰。

    这时雷吉娜想去拍开手或去狠狠拧一下，但因为怕导致吉格沃尔也掉下去，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丽榭尔，重新观察起了全身被火焰所笼罩的怪物。一副紧张的表情，发问。

    「帕尔，那个怪物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毕竟解开封印的是这家伙。总之就是不能就这样不管吧。」

    吉格沃尔拍了拍雷吉娜的头，不耐烦地回答道。

    ——况且。

    不发出声在心中暗自说道。

    ——这家伙会解开它的封印，毕竟也是为了救我。

    倘若不是事关吉格沃尔的生命的话，想必雷吉娜早就轻易击败了巩顿他们了吧。这个精灵就是具备这样的实力。毕竟她身体里有数十万藏书的知识，而且作为星导师的技量也相当了得。

    「能做到吗？」

    「不清楚，总之试试看吧——时间也正好」

    正当这样回答的时候，怪物的脖子扭动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爽的东西，还是不过随意之为，它向远端的一点吐出了巨大的火块。

    很快，超弩级的火焰弹直击了远方的一座山头。

    长满了植被，能轻易容纳一座大都市的山头爆炸起来，整座山升起了熊熊火焰。

    「…………」

    吉格沃尔、雷吉娜，还有丽榭尔三人顿时惊愕地发不出一句话来。

    而怪物却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满足了，再次振翅往东方飞去。丽榭尔不由得叫了起来。

    「那怪物！它在往圣堂飞……！！」

    「有一点不对」

    面对丽榭尔迫切的声音，雷吉娜冷静地否定。

    「什么不对啊！」

    「不是“它往圣堂飞”。而是“被引诱往圣堂”的」

    「什么引诱？」

    「声音」

    雷吉娜冷淡地回答后，指向了东方一点。

    「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只有精灵和怪物才能听到的一种声音。它从那个空间里不断传过来。那个怪物是被它引诱过去的」

    ——声音？通过战神殿周围时说过的那个么？

    怪物再次吐出了火焰。但这次不是块状，而是呈放射状一条直线吐出去。

    草原被烧出黑色的轨迹后，火焰蔓延了开来。

    「这样下去一带可要变成火海了……」

    环顾四周，吉格沃尔也不由得露出了焦急的样子。远山被熊熊业火所燃烧，空中笼罩起了黑烟，而草原也在快速地被烈火吞噬。

    「帕尔，我们快做点什么吧」,声音就如同从嗓眼里喘出来一般，丽榭尔催促吉格沃尔。

    「虽然想不到什么有效手段……但毕竟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下去吧」

    吉格沃尔瞪了一眼慢慢远去的怪物，

    「我知道」

    点了点头，然后下令有翼魔犬。魔犬加快速度，开始奋力追赶狮子。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这么抱紧我背上的感触也很好，但仔细想想当初我还真应该让你坐我前面，然后让我来抱才对呢」

    「现在哪是说那些的时候啊！」

    面对一脸悔恨和遗憾表情的吉格沃尔，涨红了脸的丽榭尔激烈抗议。

    「毕竟坐后面又没规定说一定得抱腰你说是不……好痛！」

    不禁发出悲鸣。是因为被丽榭尔和雷吉娜从前后夹击狠狠打了一下。

    「为什么你从以前就这样子一点都不会成长啊！」

    「吉古你缺少紧张感」

    唯一沉默不语的只有有翼魔犬。虽然魔犬原本就个性偏向寡默，但这种时候假如他能说人话的话，想必也一定会出声抗议的。

    魔犬默默疾飞，逐渐逼近了怪物。

    2.

    虽然狮子身形巨大，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前进不少距离，但毕竟有翼魔犬的速度也不寻常。即使背负着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大幅缩短了与狮子的距离。

    狮子周围的空气十分灼热，吉格沃尔为了不被烧伤而刻意与狮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丽榭尔」

    吉格沃尔叫抱着自己的少女的名字。

    「你有没有从塞洛那里得知什么？比如入侵普鲁加托里亚王国的预定什么的，或是之前有过这样的预定。要不就是进入普鲁加托里亚领土的计划什么的」

    「听倒是没有听说过……」

    丽榭尔越过吉格沃尔的肩膀注视着狮子，思索了起来。

    「但经你这么一说，确实塞洛的战神殿当时的气氛有点奇特。武器的状态和粮食的储备都很完备，而且士气相当高。就算战神殿的基本信念是时刻准备着以迎接下一刻可能会发生的战斗，但在这样的边境地区那种气氛却有点过于——」

    当说到这里，丽榭尔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吉格沃尔。

    「为什么你会知道塞洛的？」

    「……大体上的拉菲已经告诉我了」

    决定不说出用星导探察过战神殿的情况。

    「也就是说，塞洛所在的战神殿就算是今天，或是明天就能马上投入战斗是么。原来是这么回事」

    吉格沃尔脸上多出了几分憎恨的表情并叹息道。这时不单是丽榭尔，连雷吉娜也仿佛为了寻求说明一般仰头望向吉格沃尔。

    「那个怪物不是正要进入圣堂领土内么。跟着，大概在战神殿的那群人就会收拾了它。然后，他们就能攻入普鲁加托里亚的领土并随便找个地方驻顿下来」

    「……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说？」

    丽榭尔不禁瞪圆了眼睛。黑瞳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要说战神殿的圣堂骑士和神官们打倒怪物的话我还懂，为什么那之后，他们要入侵普鲁加托里亚？」

    「那还用说么？那个怪物可是从普鲁加托里亚境内过来的」

    三人到达了怪物脸部的横边。不过虽然说是横边，却隔不少距离。因为再接近的话不但会被灼热的空气席卷，还难以把握到怪物的整体动作。从这里看过去，回想之前丽榭尔用“城塞”来形容它这点，倒是挺贴切的。

    「圣堂上边实际的流程大概是这样的。一直都很想往普鲁加托里亚掺一脚，然后恰好得到了那个怪物和那个遗迹的消息，也包括得知了如何诱导它的方法。但实际进去看了下，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封印。然后就放出“五贤七书”的消息作为诱饵吸引我和雷吉娜去。跟着在我们进了遗迹后就想办法除掉我，然后抓住雷吉娜并用她来解开封印。在击退怪物之后，就以普鲁加托里亚对圣堂有敌意为由而一举进入普鲁加托里亚领土」

    「你是说就因为怪物从普鲁加托里亚境内出现，而攻打过去吗？」

    「作为敌对的理由不是足够了么？再要追加的话，就是从遗迹里找到了我的尸体了吧。作为圣堂敌人知名的，而且还数度被普鲁加托里亚雇用的我的尸体」

    「……」

    丽榭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迷惑该不该接受吉格沃尔的说法之余，提出了新的疑问。

    「但是，这不是太危险了吗？故意把怪物叫到圣堂领内这样的行为。虽然我个人不赞成，但不是放置让它破坏普鲁加托里亚领土更——」

    「那也得以怪物不出普鲁加托里亚领土为前提才行你说是不是。大概他们也没能找到有什么能保证怪物不出普鲁加托里亚领土的依据吧」

    知道如何操纵怪物的话，想必圣堂早就已经将其控制下来了吧。吉格沃尔如此作想。毕竟总不能引它去还没做好迎击准备的地方吧。

    给有翼魔犬下令后，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到了狮子眼前。

    但狮子别说因此停下，就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自顾自往前飞。

    吉格沃尔不由得只能下令有翼魔犬回避。

    「……这下头痛了。只是飞到眼前它根本不当你回事」

    「帕尔你准备怎么打倒它？」

    被丽榭尔询问后，吉格沃尔无奈地搔了搔头。

    「总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诱导它。这个是大前提」

    「意思是说不管是砍它还是什么，只要引起它的注意就行了吗？」

    「你能做到？」

    「也不是不行……」丽榭尔经过短暂的停顿后，细声说了一句。

    「只是，有点难为情，谅解我」

    丽榭尔靠近吉格沃尔的身体，紧密、严实地贴上他的后背。拿着剑的右手绕过了吉格沃尔的脖子。

    「拜，拜托下。千万别放开我」

    丽榭尔温暖湿润的吐气打在吉格沃尔的脖子上。

    「干脆，你坐到我前面来怎么样？我有自信全力抱住你」

    「不行」

    「我，我怎么做得出那种事！」

    被前后两人夹声反对，吉格沃尔苦笑着，压好了丽榭尔的腕部。

    金色秀发被冷风吹得乱舞起来。黑眸中也透着几分紧张，丽榭尔开始用自由的左手在空中快速划印。

    「心中祈祷之星为——」

    蓝色的光辉在丽榭尔身体周围奔驰，然后收束到刀身上。确认了后，丽榭尔这次用左手抓住吉格沃尔的身子，然后举起右腕。

    对向怪物，挥下了带着雷光般蓝色光芒的长剑。

    「魔刃弹射！」

    从刀身飞出了刀刃形状的光刃。光刃准确地命中了怪物的眼睛，怪物随之突然停止了行进。

    「……快飞走！」

    要是吉格沃尔对魔犬下令迟个那么一瞬的话，三人想必已经命丧黄泉了。怪物随着一声咆哮，吐出了火焰。大气开始震动，随即被热浪扭曲，巨大的火焰之枪飞过了吉格沃尔他们之前所在的空间。

    直到这时，弑龙之狮才第一次认知到周围有妨碍自己的东西。当然不是敌人，而是任由自己随意踩踏或咬碎撕裂的渺小存在。

    面对穿过云层逃走的吉格沃尔他们，狮子扇动着翅膀，卷起狂风一直线追了上去。原本在头顶飘着的云层被一口气贯穿开。

    火焰再次袭来。膨大的热浪撕开了云海，印刻出了一道笔直的沟槽。融化的云化为了水蒸汽，又瞬间变为了含有冰粒的冷风狂吹了起来。

    ——就这样。追上来就对了。

    一边回头往后看，吉格沃尔露出牙齿笑了起来。这是一种由恐怖、紧张，以及强烈的战意所混合而成的狰狞笑容。原本还想躲在云层里混过，但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

    因为这头狮子的火焰实在是太强烈、太凶恶了。

    「雷吉娜，拜托下」

    一边紧紧抓着吉格沃尔，雷吉娜微微点了点头。

    「——眼睛啊」

    精灵少女的视野突破眼下的云层，映出了下边的大地。

    撕裂大气，冲破云霞，披裹着火焰的狮子从后面追了上来，而吉格沃尔他们则命悬一线地勉强保持着距离以不被追上。这是魔犬的运动能力加上吉格沃尔的指挥才能得以勉强成立的结果。

    从怪物口里吐出来的火焰弹从吉格沃尔他们身边通过。由此卷起的暴风袭了过来，魔犬的身体如同空中落叶般翻滚了起来。而吉格沃尔则突然放开右手，用星导唤来了风。

    在暴风弱了些后，魔犬找到大气的轨道并乘了上去顺风飞行。穿过的火焰弹则粉碎了更远的厚云层，水蒸气的碎沫不断地降到吉格沃尔他们身上。

    虽然躲过火焰弹本身，但吉格沃尔他们的皮肤却被烫疼，衣服上还留下了烧焦的痕迹。如若不是被打散的云层不断洒落冷气粉尘这样的环境的话，说不定三人的身体已经燃烧了起来。

    明明空气是那么冷，但身上的汗却停不下来。

    面对从后边不断袭来的火焰，有翼魔犬如有神助一般疾飞着一一回避。时不时侧起身体直达九十度角来回避，吉格沃尔就拼命用力夹住魔犬的腹部以防不掉下去，虽然他的双腿此时已经差不多感觉麻木了。丽榭尔和雷吉娜自然也一点没放开。

    魔犬也好吉格沃尔也好，不论哪一方此时力竭的话，想必三个人都会坠落地面的吧，这个高度掉下去的话或许就不成人形了。

    「吉古」

    雷吉娜叫道。狂风打乱她的银色长发，她则指着眼下云海之下的某一个点。吉格沃尔仰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正好在正上方。

    咏唱咒文，快速划印。红光升起，划出无数的小弧线在吉格沃尔身体周围疾驰。在周围狂吹乱舞的细小冰粒的反射下，红光显得更耀眼了。

    牵引来“力量”，收束在手中。

    这是为了将这头怪物摧毁的一击。

    「手中牵引之星为——」

    就在这时，有翼魔犬突然降低了高度。原来是之前的全力飞行和回避已经让魔兽的体能到达了极限。

    从怪物嘴里吐出来的火焰弹逼近了吉格沃尔他们。

    先是雷吉娜和丽榭尔尖声喊了起来。然后跟着的，是巨大的水膜突然出现在魔犬前面，以及从刀身飞出的蓝色闪光迎击火焰弹。

    爆炸了。

    巨响远远传到了大地的另一边，闪光和热浪吹散了黑烟和云层。

    魔犬此时虽然已没之前的势头，但仍在挥动着翅膀飞行。

    在它的背上，吉格沃尔和雷吉娜，还有丽榭尔也还在。鼓膜被蹂躏，衣服和皮肤被烧灼，丽榭尔的长剑也因为刚才的一击断了，但三个人都还活着。

    这时吉格沃尔完成了星导。

    「穿刺大地！」

    太阳发出了强烈的光芒。

    一瞬间，盖过金色火焰的光块贯穿了弑龙之狮的身躯。

    对狮子来说，这是第一次受到攻击。就连做好准备防御的时间也没有，巨大的力量连续地打击着狮子的身体，仿佛如同要将其打落地面一般。

    面对这光块，狮子则仿佛全无抵抗之力。翅膀在一瞬间烧灭，鬃毛化为了尘埃，皮肤也开始破裂。全身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负荷而开始了崩坏。皮肉被碾压成泥，骨骼被挤碎。穿过云层，狮子的身体就这样掉了下去。

    在那下面的，是战神殿。虽然不是正下方，但也只是偏了东边一点。

    狮子的躯骸坠落到了地面上。

    掉在地面的一瞬，它的存在就消失无影了。

    但即使狮子被毁灭了，将其坠下来的星辰之力却仍未消失。

    巨大的冲击。

    彷如撕裂大地的地震，彷如击碎超大型帆船的海啸，彷如焚毁周遭一切的火山喷发，彷如卷起自然万物的龙卷——比肩这些天灾的巨大冲击袭在大地上。

    原本巨大的城壁，彷如细砂一般被吹飞。高塔开始倾斜，然后拦腰折断。神殿自身也开始碎裂、崩塌，一半化为了瓦砾之山。

    这时候，正好神殿中的人们大多都集中在中庭。

    在太阳升到正上方的时候——即第四刻这个时候，在神殿中生活的所有人都需要在中庭集合和整列才行。毕竟神殿长塔鲁杜尔从很早以前，他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很重视这个规矩。

    所以单纯结果而言，战神殿里非常幸运地，这次并没有出现死者。

    神殿的中庭，塞洛·塔鲁杜尔震惊得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

    也难怪他了。仰头看了下，天上就掉下来了个光块。等还没搞清怎么回事，一瞬间自己生活那么久的战神殿就被吹飞了一半多。

    不过能让手下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摇这一点还是很了不得，这关键还源于其令人赞叹的胆力和现实主义的个性。

    他一边指示年轻神官们迅速避难，同时下令给熟练的神官们让他们去调查神殿的被害状况。

    而自己则带着二十个圣堂骑士赶往光块落下来的场所。

    ——那个怪物是……。

    塔鲁杜尔并没有看走眼。坠下来的光块将怪物压倒、挤迫，并毁灭的情景。但那个怪物，它明明应该是他们自己来接触的对象才对。

    然后，到达了神殿后边的塔鲁杜尔顿时哑口无言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地面入了神。

    地面被掘出了一个大坑，足够一个小村庄整个放进去般的陨石坑。仿佛是被巨人用手挖了一把一样。随行的圣堂骑士们也一并惊讶得发不出声来。

    要是光块角度再倾斜点的话……要是直击了战神殿的话，想必塔鲁杜尔他们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无疑是和神殿一起被吹飞了。

    跟着，剩下的就该是化为一堆残骸的神殿，以及让人惨不忍睹的瓦砾之山了。

    「哟。这还真够严重的」

    头顶上传来了与当场气氛全然不符合的明朗声音，仰头一看，是几个自己所知的人乘坐在有翼魔犬上正降下来。丽榭尔和吉格沃尔。吉格沃尔的肩膀上此时坐着一个幼龄少女，想必她应该就是“万卷之书”了吧。

    「很久不见了嘛，塞洛」

    看到爽朗向自己打招呼的吉格沃尔，塔鲁杜尔最终大致把握到了是怎么回事。然后和心底的一种可恨情绪一起，禁不住地无奈笑了出来。

    降落在地上的有翼魔犬化为黑影，最后雾散。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主人送到地上后，终于精疲力竭了。

    「帕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丽榭尔也是」

    「哪里，就是在天上散了会儿步。刚好看见丽榭尔迷路了，就带她一起来了」

    面对吉格沃尔堂堂撒的大谎，不光是塔鲁杜尔，就连丽榭尔和雷吉娜也露出了愕然的视线，不过吉格沃尔倒是一点没在意。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我还真是吃了一惊。抬头看了下就看见团光掉了下来，就是这正上方，“正·上·方”。」

    强调是正上方后，塔鲁杜尔又笑了起来。

    「——帕尔，你是不是上面待很久了？」

    口吻变了。不过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改回了以前的那种语气。吉格沃尔还在圣堂时那种。

    「是是。真他娘的够冷的，还吹起冰粒来，真是够呛」

    两人相互歪着嘴角对笑起来。许久，塔鲁杜尔耸了耸肩。

    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我说你啊」，吉格沃尔询问。虽然脸上还在笑，但眼神却很严肃。

    「那东西，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

    「既然有解封的方法，那必然也有封印的方法。否则的话，数百年前的人们是不可能将它封印到石头里的」

    「明明连解封的方法都读不了吗？」

    「毕竟不是知晓了这点就连那点也知道了啊。有些东西很难。再说，那些人也没那么好耐性等这边全部解读完再动作」

    结果就和吉格沃尔猜测的一样。塔鲁杜尔原本是打算将弑龙之狮引诱向圣堂——自己的战神殿，然后迅速将其封印的。

    在那之后，计划以此作为理由侵攻提古拉塔周边地区么。

    ——“正上方”，么。

    要是接受它是“从正上方掉下来”的话，这样的计划就很难成立。

    「帕尔，普鲁加托里亚对你恩情就那么重么」

    甚至愿意在严寒的云层之上与弑龙之狮对峙。

    吉格沃尔则滑稽地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在那个国家，我不管读什么书，都不会被人说些什么」

    「就只有这样么？」

    「对我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一点」

    这时候，明明塔鲁杜尔还没下指示，但圣堂骑士们却行动了起来。他们拉开了丽榭尔和吉格沃尔，然后把吉格沃尔包围了起来，用枪对着他。

    「我想起你来」其中的一个圣堂骑士说话了。

    「法外星导师帕尔·吉格沃尔。被圣堂所救，但却背叛了圣堂的无耻之徒」

    「住手，你们快停手！」

    丽榭尔严厉叱责圣堂骑士们。圣堂骑士一瞬被吓怔，但很快，其中三人将枪和剑对向了丽榭尔。这时的丽榭尔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

    吉格沃尔的眼神凶狠了起来。右腕笔直伸向天空。视线的余光撇向自己周围的圣堂骑士们。

    「要不要试试？」

    虽然圣堂骑士们不明白吉格沃尔具体会做什么，但准备使用星导这点却已经摸到了。被吉格沃尔的样子给吓住，其中的几个心生怯意。

    「要做你就试试。只是，在那之前这十几支枪会先杀了你的」

    圣堂骑士中的一人勉强地撑出一副嘲笑的口吻。

    于是，坐在吉格沃尔肩上的雷吉娜和像他一样把手举向天空。

    「要是认为自己能同时杀了我和吉古的话那你可以试试。要杀我的话吉古会保护的，我能在这一瞬间使用星导。要是同时想杀我和吉古的话也是这样，由我使用星导。要是杀了吉古的话我也会使用星导」

    「小姐，里面就没有您保护下我的选择项吗？」

    「别废话。现在我正说着呢」

    面对下边来的抗议声雷吉娜一蹴而就，跟着对着圣殿骑士们冷笑起来。吉格沃尔则一脸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然后把视线转向塔鲁杜尔。

    「你准备怎么处理？塞洛」

    面对眼前无数的枪刃，吉格沃尔倒是没一点害怕的样子，反是带着几分轻松，笑着询问塔鲁杜尔。

    「回答我两点」

    这边也一脸很轻松愉快的样子，塔鲁杜尔如此回复吉格沃尔。

    「你是故意把它打坠到这里的吧？」

    不是直接打向战神殿，而是故意偏开一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下一个问题」

    「但就算这样，这里也毁了一大半。要是他们还在里面的话，想必肯定已经有不少死者了」

    「那他们在里面了么？」

    吉格沃尔正面承受住塔鲁杜尔的视线和回复，并自信地反问了回去。

    「就你？在这个时候？还会让谁还留在神殿里？」

    「你没想过这里可能有病人在吗？」

    「这里不是战神殿吗？在这种地方要连动都动不了的病人来干什么？」

    ——我就知道是这样。

    塔鲁杜尔搔了搔灰色的头发，然后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确实没人在里面，不过书的话可是有很多哦」

    一听到这里，吉格沃尔的表情僵直了。看到这个变化，塔鲁杜尔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不过全都是复制本。毕竟这里是圣堂边境区域。不可能放什么贵重书籍的原本的」

    看着一脸不开心的吉格沃尔，塔鲁杜尔总算感到了一点满足。

    吉格沃尔应该是在虚张声势，塔鲁杜尔这样猜测。毕竟他不但头发凌乱，而且脸上和腕上都有冻伤和烧伤的痕迹，外套和服装也破的破烂的烂，整个一副遍体凌伤的样子。想来光是站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况且就连有翼魔犬这种强力魔兽最后都因为体力丧尽而雾散了，也就是说吉格沃尔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如此惨烈的大战。

    不过，要作出决断的话还需要一点依据。这一点塔鲁杜尔却怎么都无从得知。要是知道的话，想必他现在可能已经笑着杀了吉格沃尔雷吉娜了吧。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再来一下……

    之前将弑龙之狮粉碎的那个星导。

    况且，现在距离刚才时间并没过多少。也就是说星导的威力几乎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毕竟这里还有很多圣堂骑士和神官。丽榭尔也在。

    为此——塔鲁杜尔下令了圣堂骑士们撤退。

    而吉格沃尔则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那再见唠，塞洛」

    「后会有期，帕尔」

    吉格沃尔和塔鲁杜尔各自转了个背，静静地离去。在背后，塔鲁杜尔再说了一句话。

    「帕尔，不是我说，你让人骑肩上的样子很别扭」

    吉格沃尔马上把雷吉娜不由分说地放了下来。

    目送旧友离去后，塔鲁杜尔笑着问丽榭尔，她还在盯着吉格沃尔的背影。

    「你不追上去么？」

    「我……是隶属圣堂的骑士」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样才问你的嘛」

    被这样一说后，丽榭尔才意识到了自己误解了，脸颊随之红了起来。

    但下一刻，塔鲁杜尔却露出一副讥讽的样子，还耸了耸肩。

    丽榭尔这才得知自己是被戏弄了。于是不高兴地沉默了。

    「抱歉抱歉。毕竟我也知道你现在差不多精疲力尽，也不会要你去追击的，只是看你那样子……哈哈。总之你先休息下吧。想来很快拉菲·丽鲁贝也会回来了。在那之后你再跟我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看来要忙一阵子了，心中暗暗说道。

    虽然不用再去想什么打仗了，但相对的，却要在复兴神殿上费一番脑筋了。

    ——说起来。

    塔鲁杜尔的脑里浮现出了之前的那道光。吉格沃尔的星导。

    仿佛就像是将太阳坠落下来一样刺眼的光块。穿透云层，摧毁怪物，明明没有直击却吹飞了战神殿的一半以上，如此强烈的破坏力。

    ——但要毁灭圣堂的话还是做不到的吧。

    毕竟，圣堂已经是一个国家了。要摧毁一个国家，那就真得是吹飞整片领土才行了，刚才那个星导的话，即使再厉害，想必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话虽如此，要摇动人心的话，应该是做到的吧。

    太阳斜下。

    在荒野里，吉格沃尔无力地踱步行走着。雷吉娜则再次乘坐在他的肩膀上。

    即使是从打在地面上延伸出去的黑影中，也可以看出行走者无尽的疲劳。

    『为什么走那么慢啊？就不能走稳一点吗？』

    「少废话，老子整个人快累死了」

    但即使如此也得做做样子看黏土板。因为不这样的话肩膀上的只会更啰嗦。

    「你就一点没感觉吗？那怪物出来后你不一直在说话吗」

    『所以我现在坐着嘛』

    吉格沃尔现在已是满身疮痍。之前潜入遗迹打倒了各种来袭的怪物，穿越过了大大小小的陷阱，还和丽榭尔干了一架。之后又打倒了一群神官，最后又和弑龙之狮在云层上面打了一场。手腕和双脚现在已经使不上什么力气了。

    和塔鲁杜尔的轻松对话那还是拼尽余力装出来的。

    「真他娘的倒霉……跑来这么远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碰到的却尽是一摞子坏事，遇上的女人还个个都是敌对的，书也一本没找到」

    『弑龙之狮是曾经让帝国饱受苦难的三魔之一。能将其打倒是一项值得自豪的伟业』

    「老子的伟业老子自己听着有什么意思啊。要不你把有那怪物登场的书拿出来给我读啦」

    『那都是第二位以上的』

    真见鬼了，吉格沃尔唾弃。于是一把将雷吉娜放在地上，啪嘡一声正面倒了下去。

    「我不干了，累了，今天就睡这了。其他的事等到明天了再说吧」

    ——真拿他没办法。原本还想回到家里后再拿出来的……

    雷吉娜用家长看待任性小孩一样的目光盯着吉格沃尔，然后拿出了一本书来。吉格沃尔抬起头，傻了眼。

    「什么啊，那是」

    『五贤七书中的一本。《七祸海魔》』

    彷如没什么大不了一般的淡淡笔致。

    吉格沃尔一开始，还并没能理解句子的意思。一瞬，句子的意思钻进了脑子后，整个人为之震惊。疲劳顿时消失了。他迅速坐了起来，用带着强烈热诚的眼光看向雷吉娜和她手里的那本书。

    「你从哪里入手来的？」

    『就在那个石碑的下面』

    书物的大小、厚度都很普通，使用的皮革等素材，还有封面上刻印的标题也是如此。

    但即便如此，在吉格沃尔眼中看起来，这本书却仿佛缠绕着一股不寻常的东西。

    这本书有着一股非同寻常的强烈存在感，这是他之前所看到过的书物中从未感受到过的。

    『发现了魔兽被封印在里面的星导师，利用了这个封印。然后将其变成了入手这本书的同时，狮子的封印便会解开的构造』

    「所以，你才会解开狮子的封印的么」

    雷吉娜点了点头。

    「……不过，也还真是让人头疼的事。既然要留给后世的话，那直接让读不就行了么」

    吉格沃尔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再次坐了下去。

    『吉古不想读吗？』

    「那是当然想读，但这不是你入手的么」

    吉格沃尔以认真的口吻回答道。

    而雷吉娜则把书粗暴地推到他眼前。哪怕是给猪喂食的农夫，想必也不会采取如此粗暴的态度。

    『特例让你读也行』

    吉格沃尔眨巴眨巴了眼睛不明所以。

    『作为你这次努力的奖赏』

    一副让人联想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的不高兴样子，声音也很冷淡，说法也很不客气。只是，这句话却对鼓起吉格沃尔的劲头非常奏效。

    吉格沃尔迅速地站了起来。一脸喜悦地抱起雷吉娜，然后重新担上肩膀。

    「好，我们这就回去。赶紧就回去」

    嗯，雷吉娜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开始在荒野中前行。

    为了回到家中，笔直地往哪个方向走去。

    『吉古』

    「怎么了？」

    『要是哪天入手了所有“五贤七书”，并打倒了圣堂后』

    写到这里时，雷吉娜抓着吉格沃尔头部的手不禁暗暗下力。仿佛不愿放手一般。

    『在那之后你准备怎么样？』

    「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啦」，即答。

    「继续找其他书，卖给迪佩莉娅，然后一边读书一边过日子」

    『一起么？』

    「那当然了。你里面的书我还没读呢」

    ——嗯。

    雷吉娜禁不住内心的喜悦，露出了笑容。在那里，丝毫不见平时那种冷淡、坏心眼的样子。

    那是一个只由打心底的欢喜和温暖所打造的笑容。

    只不过，身下的吉格沃尔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第一卷 后记

    书的种类有很多，现在我的房间里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比如古典，比如小说，比如漫画，比如技术书，比如随笔、散文，比如……。

    虽然最低限会进行一些整理，也知道各种书相应在什么位置，但因为并不怎么会处理不读的书，所以只能越堆越多，最近正慢慢地从书架和抽屉里满出来。

    虽然心里也明白要区分放置和处理一部分。

    但实际要去做的话，真是太麻烦了。

    况且有些冷门的技术书什么的，要是绝版了的话就很有可能无法再入手第二次了。

    为此，今天也像以往那样去了书店买了一堆书，回来后摆置时看到那些占领家里地板的书，便回想起了以前去的某位作家的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上也没什么书放着的情景。

    想必也就是这样的想法，才会造就这次女主角的外形和能力的吧。说不定。

    非常感谢您购买这本书。

    你好，我是川口士。

    初次见面的朋友，初次见面。读过本人前作的朋友，一年不见。多得其他出版社的照顾，本人得以苟延残喘到今日。

    前作结束后写了几份企划书，最后决定的，却是部奇幻作品。

    前作也是奇幻类。

    本作也是奇幻类。

    既然这样，那不如从构成和风格上尽力和前作做出区别吧。如此决定后，在不断改进之余，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一个故事。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呢。如果能让您从中博得一乐的话，本人就深觉万万岁了。

    要为从后记开始读书的读者笼统介绍一遍故事内容的话，本作品可以说是魔法师少年和精灵的女孩子一起各地跑来跑去，惩恶扬善和潜入遗迹的故事。

    还有，11月发售的DRAGONMAGAZINE上将会刊载本人的短篇。读了本作品的朋友们假如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读一读那边的故事。

    最后简单地致下谢辞。

    关于插画就交给我和雏祭绘师吧，说出这样该说是可靠好还是帅气好的担当K桑，实际上也为本作品绘制了很可爱角色的雏祭桃子桑，以及为了这本书能够面市而做出了各种努力的各位相关人士们，非常感谢你们。

    还有，打心底感谢读了本人这部作品的朋友们。

    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幸运能出第二卷的话就祈祷等到了次卷的时候，我们再见吧。

    川口士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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